杜恩当晚有了一间住处。
准确地说,是教堂杂役房里一个垫着旧毯子的藤筐。伊莎将筐放到地上,敞着门,问他愿不愿意留到明早。他先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,又进去。
“太小了?”
不是。很合适。
就是他这一圈转得太熟练,令他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严重怀疑。
伊莎拿来一把软刷,先放到他面前,让他看。杜恩想了想,将背转过去,任她刷掉泥。刷到被门角扯过的那一处,他缩了一下,伊莎便停住,改去察看皮毛下有没有伤。
屋里很快积了一团毛。
“正常换毛。”她说,“这里没破,只扯掉了一点。”
杜恩扭头望那团毛,怀疑自己的房租正在按面积脱落。
年长的蒂茵嬷嬷端着灯走进来,手里还夹着一本厚书。她想将书打开对着杜恩,伊莎却先拦住了。
“他累了。”
“我只看一眼神谕画。”
杜恩终于明白,午后那个镇民已经把自己的新身份传到室内了。他抬爪拍了拍地,又指自己的短鼻子,可惜看起来像在讨吃的。
蒂茵慈爱地说:“还饿呢。”
杜恩闭上了眼。
伊莎没有跟着笑。等嬷嬷去厨房找吃的,她拖来一张凳子,与他平视,先指水碗,问他想不想喝,再指空盘子,问是不是刚才装过面包。
他一一回应后,她又将两样东西换过位置,再问了一遍。
杜恩终于受不了,爪子在水碗前拍得啪啪响。
“我知道你听懂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确认,你不是只跟着我的手动。”
她说自己叫伊莎,二十四岁,负责这里一部分救济与祷告事务,学过一种通声契约,能让同伴短距离传递想说的话。
“不过,我以前遇到的兽,大多只有很短的意思。你未必能像人那样说话。”
杜恩立刻坐正了。
伊莎把一张小纸放在凳上,让他看里面画着的两个相对的圈。纸上的字他一个不认得,这一点令他格外犹豫。
“不会命令你。也不把你留在这里。”她解释,“只是双方愿意交谈的时候,可以听到对方发来的话。你和我,都能停下或解除。”
她说到一半,他摇了头。
伊莎就将纸收回,起身去拿水。
杜恩看着她的背影,过了片刻,才伸爪轻轻碰了一下她垂下的袖角。
她回过身。他指了指那张纸,再点头。
刚才摇头,她真的停了。
这一点,比纸上的圈好认得多。
伊莎又说明施术时的光会落在他们各自面前,愿意才去碰,不必把爪交给她。她念过祷词,两点温和的微光便悬在凳边,像两只不动的萤火虫。
她先碰自己的那一点。
杜恩迟疑了一息,伸出爪去。光散进毛里,没有痛,他脑中却多出一个很轻的声音:“你听得见吗?”
他按她刚才教的方法,想着对方的名字,将一句话推过去。
“能不能把面包切小一点?獾也不想吃得满屋都是。”
伊莎一惊,把凳上的纸碰落了。
杜恩和她一起盯着纸,谁都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道:“原来可以这么长。”
“你要是还问我水在哪里,还能更长。”
她终于笑出了声。
他们试了几次。杜恩心里偷偷念修理铺的名字,伊莎毫无反应;等他主动唤她,将话送过去,她才听见。她走到门外绕过墙角,声音就断了,回来后告诉他,术法只能在相近且没有墙阻隔的地方用。
杜恩试着停下通声,再打开,两次都成了。
他不是一下子认识了整个世界,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见他说话的人。
“我叫杜恩。”
伊莎认真重复了一遍。
他想说自己曾是人,嘴边却卡住了。说到哪一辈子,从哪里开始,他还没有想好。最后只补上一句:“我不是门上那只兽。”
她看了看门,又看他:“那幅画本来也看不清了。”
“腿那么长,还看不清?”
“蒂茵嬷嬷相信护门兽会选自己喜欢的样子。”
杜恩低头打量自己的肚子:“谁喜欢这个?真要穿鞋,四只的钱都得自己出。”
伊莎抿着嘴,忍得肩膀直抖。
嬷嬷恰在这时端来一碟碎面包,见状,问神兽是不是赐下了什么话。
伊莎看向杜恩。他伸爪,把那小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。
“告诉她,我说谢谢。还有,先不要叫我大人。”
伊莎照实转告。
蒂茵郑重地点头:“多么谦逊。”
杜恩慢慢把脸埋进了面包碟。
吃完以后,他向伊莎传去最后一句话,请她别把筐搬到高处。伊莎答应了,将水碗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。杜恩这才蜷下去,听着门外低低的谈话声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