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认窗口
逆潮病的第一声警报不是医院发出的。
是沈家早餐桌上的一只杯子。
沈知遥回到家时,沈砚舟正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杯。他盯着其中一只看了很久,问正在收拾餐盘的周满:“这是谁的?”
周满说:“少爷的。”
沈砚舟摇头。“不,是父亲的。”
沈知遥停在玄关,没有出声。
沈砚舟像突然从水里浮上来,皱眉看她:“我刚才说什么?”
“你认错了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杯子放回桌面,指节绷得发白,“但我刚才非常确定那是父亲的。”
沈临川从楼上下来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“今天谁都不要去公司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沈知遥问。
“南堤实验站有两名员工出现短暂身份错认。”
“员工?”
“已经处理。”
处理这个词让厨房里的空气变冷。沈知遥想起上一世灾害爆发前,新闻里曾出现过大量“短时认知紊乱”,后来所有报道都被归为药物副作用。
沈砚舟把一份新协议放到桌上。“父亲要我们签临时婚配与继承替代协议。”
沈知遥翻开第一页。协议规定,若指定继承人因逆潮病失去身份识别能力,配偶可暂代其财产管理;若双方同时出现错认,由家族董事会决定代理人。
“秦漠已经在楼下。”沈临川说,“监管窗口只有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所以你想趁大家分不清自己是谁时,让他们签字?”沈知遥合上协议。
沈临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把突然不肯入鞘的刀。“这是保护家族。”
“保护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周满忽然把托盘放在桌边,瓷碟碰出一声脆响。他低声说:“地下档案室昨夜有人进去过。”
沈临川转头:“谁让你说话?”
周满低下头,但没有收回那句话。
沈知遥看向他。“你有钥匙?”
“旧钥匙在我这里。”周满从围裙内袋拿出一枚铜色钥匙,“但新锁需要少爷的权限卡。”
沈砚舟摸了摸口袋,没有立即拿出来。“你们谁能保证里面的东西不会被销毁?”
“没人能保证。”沈知遥说,“所以我们现在进去。”
沈临川站起身。“不许去。”
沈知遥没有争辩。她拿出手机,点开林越给她的支出清单照片。清单上二百一十七笔冷链箱采购记录,已经被她备份到三个匿名邮箱。她把其中一个发送回执投到餐桌屏幕上。
“如果今晚十点前我没有确认安全,文件会自动发送给审计协会和三家媒体。”
这是她的半个谎言。文件确实发给了邮箱,但她没有联系媒体,也没有设置自动发送。可沈临川不知道。
沈砚舟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威胁人了?”
“从我发现被威胁的人永远要先学会留下证据开始。”
楼下门铃响起。秦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:“沈董事长,窗口已经开启,请准备签约。”
沈知遥把协议推回去。“你们可以签。我去找真正的账本。”
沈砚舟忽然把权限卡放到她手里。
卡片边缘有一条细小裂痕,像被人折过。“我只给你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不跟我去?”
“我要看看父亲准备让谁替我签字。”
地下档案室在旧宅车库后方。门锁识别权限卡时,红灯闪了三次才变绿。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文件墙,只有一排排防潮柜和一台老旧扫描仪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酸味。
周满打开最里面的柜子,取出一个黑色账本。“这是第一批试点协议,不是完整版本。完整版本在公司。”
沈知遥翻开账本。第一页写着合作机构和项目编号,第二页却是一张手绘地图,红线从栖鹭生研延伸到南堤医院,再折回旧港地下管网。
第三页只有八个名字。
其中一个是沈知遥。
她的名字后面没有职位,没有金额,只有一行小字:样本稳定,适合承担回流测试。
她的视线停在“回流测试”四个字上,手指逐渐发冷。
“回流是什么?”沈砚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。
“你跟来了?”
“父亲让我签的是我的替代协议,不是继承协议。”他看到账本,脸色难看,“他想让我成为代理人,再把所有风险放到我名下。”
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像玻璃碎裂,又像重物撞上墙。
沈临川在门外大喊:“沈砚舟,出来!”
沈砚舟下意识转身,随后停住。“他叫的是我,还是另一个人?”
沈知遥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错认正在加重。
她把账本塞进外套。“现在不是确认身份的时候。你还记得怎么走出去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跟紧我。如果你开始认不出我,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沈知遥。”
他叫得很快,像在给自己钉下一枚钉子。
门外的沈临川又喊:“沈知遥,出来签字!”
父亲认错了人。
沈知遥和沈砚舟对视一眼,同时关掉档案室的灯。黑暗里,沈知遥打开手机,把账本第三页拍下,发送给林越,也发送给一个她刚刚创建的匿名群组。
群组里只有三个人:林越、旧港女职工互助会的联系人,还有她自己。
照片上传成功后,群名自动变成:回流测试受害者。
沈知遥不知道是谁改的。
但不到一分钟,群里出现了第二个文件。
那是一份婚配合同,签约人全部是被列入风险名单的女性员工。合同最后一栏写着:若出现身份错认,由指定男性配偶代为确认。
林越发来一句话:我们不是样本,我们是担保品。
沈知遥盯着屏幕,忽然听见屋外传来秦漠平静的声音。
“沈小姐,你把账本公开,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整个计划。”
她抬起头,隔着黑暗回答:“那就让所有人知道,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