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姨的尖叫把后楼那只东西惊得撞向门板。
陈熠看见洗衣房的门往里凹了一下。他想把那只手推开,生活楼平面图却随他的念头猛地放大,挡住了半幅画面。
他慌忙收起地图。
隔着一道墙,活人正在等他。他的急没有半点用处。
许澄站在门厅,先问陆川能不能挪动。
“坐着行。”里面的男声很低,“孟姨给我找了带轮的椅子。”
许澄知道后楼有间晾晒室,门向外开,厚实的门板还能关住。她让陈熠找图,却不许他只凭图说里面安全。那里的摄像头坏了,最后一张画面还是昨天上午的。
于是她亲自去看。
穿过天井时,她绕开了掉落雨棚那一段。进入后楼,她的影子才出现在新恢复的楼梯画面里。陈熠把能看见的地方逐一告诉她,遇到晾晒室便停了。
【从那里开始,我看不到。】
“那我看。”
许澄没有立刻跨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才回报屋里只有空晾架,侧边有通向天井的小门,可以离开。她把对讲机留在靠门的长凳上,自己从小门退出来,带好门,扣上原有的锁扣。
她回到楼梯的拾音范围里,压低声音:“现在,你在那里面说话。”
陈熠明白了她的意思,却盯着洗衣房前那只东西,迟迟不敢开口。
许澄还要去关门。她会离它很近。
“我留着退路。”她说,“不成就跑,你别突然替我关别的门。”
对讲机里响起陈熠僵硬的合成声。
他只喊了两遍“这里有人”,便看见灰白的脑袋抬起来。那东西离开洗衣房门口,拖着腿向晾晒室挪动;到了画面边缘,忽然加快了。
陈熠立刻提醒许澄。
她没有抢上去。等那身影彻底进屋,她才从另一侧出来,双手推门。门板撞上一团掉落的帆布,留着半掌宽的缝。
里面的指头伸出来了。
陈熠几乎以为又回到了港口。那时货箱落下,他只差半步就能躲开,如今许澄也是,只差这么一点。
她猛地退身,工具包蹭上门框,带子断了,铁钳落得满地响。门被撞开一道,里面的东西扑向响声,许澄趁机从侧面拽开那团帆布,再推一次。
这回门关上了,她赶忙扣住外侧锁扣。
她靠着墙滑下去,嘴巴张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
陈熠把留在屋内的对讲机停了声。门后仍在撞,他看不见里面,只看见许澄右边袖口撕开很长一道。
【受伤了吗?】
许澄翻着袖子查看:“挂在门框上了。没碰到它。”
她说完才哭出一声,又立刻用手背抹掉。陈熠把满屏催促救人的字删掉,换成广播里的一句话:先缓一缓,我盯着门。
洗衣房终于打开。
孟姨推着陆川出来。年轻搬运工脸上没有血色,伤脚抬在另一只椅子上,孟姨一只手拖一只手推,几乎挪不动。
许澄去接她手里的椅子,三个人朝天井移动。
短廊地上横着一段坍下来的石条。许澄能迈过去,轮椅却过不去。陈熠看着那个障碍,想起门厅外那堆更大的碎石,第一次痛恨起“设施意识”这四个字。
这么大一座站,怎么偏偏没有一只手?
“换方向。”陆川低声说。
许澄以为他要回去,立刻摇头。陆川指的是椅子。他平时搬东西,知道哪个轮子有毛病,也知道门边那块旧垫板能用来护住轮子。具体怎么挪,得由站在旁边的人决定。
陈熠没有插话。
他只在门厅屏幕上标出尚能走的那段地面,守住后楼的门。许澄和孟姨绕着椅子忙了一阵,陆川咬着牙撑住扶手,额角滚下汗,伤脚始终没敢着地。
终于,椅子越过石条。
他们到值班室门口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
孟姨把门推开,三人先停在门厅歇气,她手里仍攥着晾衣杆。许澄坐在门外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工具包肩带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报损单怎么填?”
【对讲机留在晾晒室,工具包损坏。部分工具还在后楼。】
“谁真问你这个了。”
陈熠才意识到她在说笑。他试着补上一句,许澄却已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孟姨从兜里摸出半包饼干,包装被汗浸得发软。她一直捏在手里,逃出来也忘了吃,这会儿才掰开,先递给许澄。许澄摆手,孟姨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。
“我留过了。”她说完,又给陆川一块,自己靠在门边,慢慢咬剩下的碎角。
吃过饼干,三人才挪进值班室,离开门厅镜头能看到的地方。
陆川说了声谢谢,对着门口说的。孟姨纠正他:“他在屏幕里。”
“我看不见他脸。”
【我也看不见你们。值班室没有摄像头。】
屋里静下来。
片刻后,孟姨扶着门框走到门厅摄像头下,抬头,认认真真冲镜头鞠了一躬。
陈熠突然不知道该让屏幕显示什么。
他只能把那盏刚才闪过的门厅灯稳稳亮着,等她慢慢走回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