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八点二十，方鹿在民宿厨房找到一只纸袋。
袋上写着“给上班的人”，里面装着宋乔烤好的小面包。旁边压了张纸，交代过敏原。薛棠一边检查录音文件，一边提醒她带走，免得忙起来又忘了吃。
季川不在。闻阿姨说他天没亮就出去了。
方鹿没有再问，把面包收进包里，去了海岬动物诊所。
合作门诊并不是在节目里临时摆张桌子。录制前，她与医院、岛上郑医生已对好了工作安排，真正见到诊室和同事后，仍花了些时间熟悉物品和工作衔接。跟拍只留在得到同意的候诊位置，不进入正在接诊的房间。
上午陈姨把豆包带来，说它夜里总惊醒，早餐也没吃多少。
豆包一进门，先往她鞋边挤。
“不要那辆车。车响。”
方鹿听着，蹲下来观察它，仍请陈姨把昨晚到今早的情况完整说了一遍。害怕是一件事，食欲改变有没有别的原因，要在这里继续检查，不能由一句犬吠代替。
陈姨伸手给它顺毛：“它是不是在怪我，昨天把它弄丢了？”
“现在它一直贴着你。”方鹿说，“你先陪着它，我们慢慢看。”
窗外有车驶过，豆包果然缩了一下。陈姨把原先准备的责怪自己的话咽回去，拉了张椅子坐稳。
后来又来了一只猫。方鹿听见它不高兴地叫，除了猫叫，什么也没有。她照样看既往记录，问主人，配合检查。那一点特殊能力从来没有让猫替她写过病历。
等上午工作告一段落，小面包已经压成半个圆饼。方鹿站在休息室把它吃完，拍了张照片给宋乔，得到一串大笑的表情。
“造型运输失败，下回给你硬一点的。”
方鹿也笑了，靠着墙歇了一会儿。
下午她原本约了岛上救助站的卢敏，核对后续项目还缺哪些环节。郑医生要去忙别的事，方鹿便独自过去，门外那排棚顶和民宿的黑白照片渐渐重合。
站里的犬隔着围栏接连叫起来。她听见“饭晚了”“陌生鞋”“我先闻”，谁也没提经费。
卢敏把她请进小办公室，一边给杯子添水，一边问上午是否顺利。
方鹿谈完工作，指着墙上那组照片：“这些是季川拍的吗？”
“对。你们节目里那位季摄影师。”
卢敏抽出一本供来访者翻看的旧相册。两年前的活动页上，季川站在棚外，裤脚湿了一截，旁边是更年轻一点的山药。
“山药那时暂住这边，后来闻姐收养了。下雨那天棚边漏水，大家搬东西，季川把自己的垫布铺上，犬偏要睡他的摄影包旁边。”
方鹿看着照片里季川低下去的头。那不是犬告诉她的年份，更不是它能认出的“救助站”。是卢敏手中的活动记录，给了这段记忆具体的位置。
“他后来还来过？”
“去年也来拍过。两次照片义卖的款都转给项目了，对外只写照片义卖，没挂他的名字。”卢敏顿了一下，“我只说我经手的这两回，其他地方的事就不知道了。”
方鹿翻过一页，手指停在空白处。
她想起自己当初给季川发过的那张活动海报。三年前，她负责的第一场社区领养日，原本说好由他来拍照。他答应中午到，她甚至多借了个工作证，挂绳也是替他挑的。
后来她等到傍晚，收起空白证件，自己举着手机给最后一位领养人拍了照。
“怎么了？”卢敏问。
“没什么，在想原来你们早就合作过。”
她把相册合上，没有把这段私事讲成对项目捐赠的质问。那些照片帮过犬，也帮过人，这一点不需要因为她难过就被否认。
可那次没来，仍然是没来。
回民宿时，季川坐在廊下擦镜头。山药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，鼻子一拱一拱。
“有沙子。你的鞋不好睡。”
方鹿没笑出来。
季川抬头：“门诊忙吗？”
“还好。下午去了救助站，看到你以前拍的照片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卢姐跟我说了两次义卖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帮他们。”
季川把镜头放稳：“不用因为这件事谢我。那是我愿意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鹿本来想走，脚步却停在台阶下。林恬和摄影师都在屋后准备晚上的录制，廊下这会儿没有人在采访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，这几年你来过这里。”
季川看向她。他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：“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你。”
“你来之前，不知道我会参加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接的是职业体验和拍摄的邀请，名单到这里才见全。”
方鹿点了点头。至少眼前这一次，不是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好了，只剩她最后被告知。
风把墙上那张犬群照片吹得轻轻碰框。她望了一眼，忽然问：“以前，有哪一次，你其实早就知道赶不回来？”
季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山药在他脚边翻了个身，安静下来。方鹿等了一会儿，等到了一个很低的声音。
“不止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