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穗睡了四个小时,被算盘在窗外刨纱窗的声音吵醒。
她住在店后那排旧楼的一层,平时就让它在窗台躲雨。今天橘猫的鼻子紧贴纱网,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了一小块白。
“水没了。”
沈穗看了眼时间,下午两点半。她拖着鞋出去,发现不是水没了,是窗台上的碗翻了。算盘抬爪拨了拨碗沿,一脸与己无关。
她把水添好,突然想起早上的反光背心。
“你知道酸脚吗?”
算盘喝着水,耳朵转了一下:“拿东西那个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盒子。下面的盒子。”
沈穗握着水瓶的手停了。
“白色的,盖子上有蓝的?”
算盘伸出舌头舔鼻尖:“拿走了。”
这句话没回答颜色,却足以让她一下清醒。她找出闻桐的聊天框,打了半行字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。
警察早晨拿走了保温箱。猫所说的拿走,也可能就发生在早晨。
她把那半行删掉。
“你看见他拿的?”
算盘没出声。
沈穗蹲低,和它隔着水碗。她没有拿零食,也没再用“白色”提示它,只把问题又说了一遍。
橘猫往窗台里缩了缩:“瓦片那边的。”
“是瓦片看见的?”
它开始舔肩背,不想谈了。
沈穗穿上鞋,在墙根找到瓦片。狸花猫正在晒太阳,见她过来,先伸了个很长的懒腰。
它承认说过酸脚拿盒子,但没承认自己见过。
“高的上面说的。”
沈穗抬头。袜子仍在卷帘门上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她从家走到这里,不过二十多米。一句话已经绕了三只猫,听起来却仍然像三份证词。
她把小本子拿出来,在算盘后面画了个箭头,接瓦片,再接袜子。最后一格才写“是否亲见,待问”。本子是店里报废的预约簿,她撕掉了有顾客信息的几页,只用剩下的空白纸。
袜子不肯下来。沈穗只要抬头和它说话,它就退得更深。她试着把一碗粮放在墙边,结果瓦片先冲过去,袜子猛地炸毛,跳下来追着它打。
两只猫从她脚边滚过去,叫声又尖又密。
沈穗伸手挡了一下,腕上立刻挨了一爪。她赶紧缩手,拿路边的空纸板隔开,瓦片趁机钻进了墙缝。
算盘端端正正地蹲到粮碗前,开始吃。
沈穗捂着手腕看它。它咽下一口,十分坦然。
“它们不要了。”
她差点气笑。血珠从划痕里冒出来,笑意又收住了。会讲话也还是猫,争地盘时并不会因为她想问案子就忽然讲礼貌。
她去冲洗伤口,随后到附近犬伤门诊处理。结账时余额不够,她给韩姨打了电话,借了一笔。等拿着缴费单回来,半下午已经过去。
韩姨提前开了店,看到她手上的纱布,皱起眉:“别空手拦它们打架。我说过几回了?”
沈穗点头。她今天问话没问明白,倒先多了一笔支出。
“河边最近谁在清扫?”她问。
“高师傅吧。怎么?”
“猫都怕他。”
韩姨把消毒水倒进拖桶:“也怕我。上回抓小的去医院,我穿的还是你那件雨衣。”
沈穗抬眼,半晌没说话。
韩姨不知道这话打断了什么,只催她先吃饭。
傍晚交班前,沈穗把喂粮的地方分开了。算盘留在店门口,瓦片在巷口拐角,袜子的碗放到卷帘门另一端。每只都有饭,不用回答问题也能吃。
她隔着两步蹲着,耐心等袜子落地。
“酸脚拿的东西,你看见了吗?”
黑猫舔着粮碗边缘,终于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。
它看见那人把东西提过桥洞。不是拖,也不是抱,是提。东西晃了一下,里面有声音。
“什么声音?”
袜子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叫。
沈穗后背发凉:“有猫?”
“叫。”
她没再逼问“是哪只”。袜子说不出准确时间,只记得那时桥下尚未吃上那顿饭。沈穗翻了翻本子,把“保温箱”三个字划掉,换成“某个能提、内有叫声的东西”。
它可能是笼子。也可能是别的。
至少不能因为袜子用了一个“盒子”,就认定它见过今天早晨那个白箱。
店里响起门铃,沈穗立即起身。有人送来一袋分装的猫粮,纸箱贴着附近救助群的标记。来人戴着棒球帽,没进店,只和韩姨确认了一声。
“陈蔚今天来不了,让我顺路送。还是放老地方?”
韩姨指了指货架。她们偶尔替救助群存粮,让几个固定投喂的人来拿。
沈穗拿着本子站在门边,看那人把纸箱搬进去。袜子原本缩在卷帘门旁,忽然探出半个头,鼻子连续嗅了几下。
“给饭的。”
沈穗立即望向送粮的人。
那人戴好头盔,骑车走了。袜子却没有跟出去,径直钻进店门,用脸蹭新纸箱的下角。
“给饭的味。”
它又说了一遍,尾巴高高竖起。
沈穗的目光从已远去的电动车,慢慢落回了那箱分装猫粮。
她在本子最后补了一句:闻到熟悉的粮,不等于认出了送粮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