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周五,林砚已经认得救护站门口那把坏掉一只脚的椅子。
他这几天来过两回,做些艾琳安排的杂事。该不该碰鸟、什么时候观察,都由站里的人说了算,他没有仗着胸口多了一块热牌子就冒充内行。
那只鸥的状态渐渐稳下来。艾琳确认可以放归后,上午带它去了靠内湾的堤边,林砚也在。
箱门一开,它没有回头告别,直接振翅冲了出去。
灰白的影子在海面上绕了半圈,落在一根远远的灯杆上。
林砚仰头望了好一会儿,胸前的牌子也没响。
“它不会记着给你还人情。”艾琳说。
“挺好。至少不欠我八百块。”
艾琳听不懂他这笔账,笑了笑,收好空箱。她说以后看见它正常活动就够了,不必总找来喂,更不要把附近的鸟都招到路边。
林砚答应,拎起自己的橙色浮箱,去海雀号做最后一次配件核对。
奥托订的东西到了。林砚将新件与原位置比过,又摸了摸变形的门角,决定先修正支撑处,再装新件。他把要做的事简单说清,奥托听完,让出船尾一小块地方。
旁边有人把两卷湿绳抬上岸,水顺着木栈板缝往下漏。林砚等他们走过去,才将工具摆开,免得谁一脚踩上。
橙箱不大,带密封盖和浮性衬层,今天只装了卡尺、几件小工具及量规。他把不常用的重工具留在棚里。箱上那张白三角旧厂标被水汽泡得翘了一角,他下意识按平,又松开。
这张纸应该撕了。
可一时没有工夫。
午前,他已经完成旧件拆检,带着要整修的活动件回棚。下午再装、再试,若没有别的问题,这八百克朗今晚就能收进来。
林砚刚把东西放上台钳,隔壁就传来诺拉的一声叫喊。
“你的朋友!”
他跑出去,看见那只灰白鸥站在院里矮墙上,左翅尖有几根不齐的羽毛。诺拉正端着午饭,透明餐盒盖子还没扣上,里头的烤鱼和土豆暴露在风里。
鸟的眼睛只看着盒子。
林砚还没来得及走近,它便向前扑了一下。诺拉猛地抬起盒盖,鸟喙啄在塑料上,响得像有人用钥匙敲门。
“停!”林砚脱口而出。
鸟停在墙头,转了转脑袋。
【灵禽初识号令。】
玉牌的声音透着一股欣慰。
林砚看看诺拉已经合严的盒子,又看看鸟。
“你确定不是因为饭关了?”
诺拉以为他在问自己,拿着盒子往门里退:“我的饭当然关了。你再不给它找点事,它就要替我吃午餐。”
“它不是我养的。”
话刚说完,鸟扑棱到他的工具箱上,踩住翘起的白贴纸,低头啄了一下。
诺拉挑起眉。
林砚叹了口气,把箱子从它脚下挪开,收进棚内。他没有往地上扔吃的引它,只把窗边另一张装午饭的桌子也收拾妥当。
鸟没抢到任何东西,终于飞回屋顶。
“饭团。”林砚仰头叫了一声,“不能把房东也当你的饭。”
屋顶回应一声响亮的叫唤。
诺拉问这是名字还是菜单,林砚说现在算名字。她念了两遍,发音拐得很奇怪,最后放弃,只朝屋顶扬了扬已经盖好的饭盒。
“给我付房租再说。”
修理棚里有了笑声,林砚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饭团在屋顶待了一阵,不知飞到哪里去了。林砚没有追着看,他夹稳零件,重新低头干活。
那一缕“潮息”确实让他没那么容易累。手上的动作做久了,肩背不像前些天那样早早发沉,可锉磨过后,指腹仍会发酸。他停下来喝水,换一边站姿,再继续。
中午,妻子顾蕾发来一条语音。
她和林芽还住在国内,女儿快要到周末。顾蕾问他约好的视频时间能不能照旧,说孩子这两天拿着那条纸船念叨,怕爸爸已经忙得不记得了。
林砚按着语音键,原想说自己做完这一单就闲,松手前又停住。
他删了,重新录。
“时间不变。我这边还在做那扇柜门,晚上就算没完,也先跟你们说话。”
顾蕾回了个好,又问住处冷不冷。
这回他拍了修好的窗,没有再只拍远处的港湾。
画面里台面旧,墙角有补过的痕迹,但窗上的纸终于平整贴着,底下摆了个冒热气的碗。
“能挡风了。”他说。
下午,林砚带着整修好的活动件回到码头,另拎了安装要用的较重夹具。奥托已经把储物柜里剩下的东西清空,让他从容安装。
海面比早上活跃了些。一条工作船缓缓驶过外侧航道,尾浪被码头消去一部分,仍让浮桥轻轻起伏。
林砚把橙箱放在身边,随手将箱上的留绳扣到浮桥边一只旧挂钩上。他低头对着柜门工作时,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断响。
回头的一瞬,橙色箱子刚滑过浮桥边缘。
他伸手去抓,绳尾从指尖擦了过去。
箱子落进水里,翻了一下,密封盖朝上,很快被回荡的水流推向船尾后方。
那张没撕掉的白三角,转眼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