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许圆带着一本买错的英语练习册出了校门。
学校周末可以登记外出。她跟丁小雨说去东街旧书店换书,午饭前回来。小雨往她手里塞了张便签,要她顺路替自己看看有没有侦探小说的下册,没有就算了。
许圆把练习册装进帆布袋,特意露出小票的一角。
上周在书店翻了半天,还是拿成另一个版本。老板说没写过可以换,叫她别超过两周。她不想拖到临头。
四十二路停下来时,前门排着七八个人。她刷卡上车,往里走了两步,看见陆征正站在后门旁,胳膊上搭着一件浅紫色针织衫。
他们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坐这路?”她问完才觉得是废话。
陆征看着她袋里的书:“去上课?”
“换书。买错了。”
车拐弯,她抓住扶手,书袋撞在自己腿上。陆征把脚边的袋子提起来,让出一点位置。里面有盒抽纸,还有一双软拖鞋。
许圆没问。
车厢很挤,一个小孩趴在奶奶肩上,手里的风车叶碰到陆征下巴。他往后让了两次,第三次小孩终于发现,严肃地把风车举高了。
许圆低下头笑。
陆征用口型说:“别笑。”
她抿住嘴,眼睛却还弯着。
报站声响起来,陆征往门边挪:“我下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站。”
城北医院站就在东街口,许圆查过,走到旧书店还要七八分钟。两人下车后站在同一棵树旁,一个准备往东,一个朝医院大门看。
门边有个坐在长椅上的女人,身上披着外套。她朝陆征抬了抬手,笑着说:“在这儿。”
陆征快走过去,先把针织衫递给她。
“不是说让姨妈带你出来?”
“她就在里面拿东西。我坐门厅闷,想看一会儿车。”
许圆本来已经迈出一步,听见女人又问:“同学啊?”
陆征回头看她。
她只好停住,走近两步:“阿姨好。我去前面书店,正好遇上。”
女人笑起来:“那你快去。那家关门总比别人早,中午老板要接小孙子。”
陆征把抽纸放到椅子旁,低声说了句这是妈妈。
许圆心里忽然一顿。
她想起走廊上自己说的“一周就两次”,想起陆征每天拎起书包便走,还有那张他不肯贸然答应的计划表。
可眼前的阿姨正在抱怨针织衫扣子小,没法一颗颗扣快,并不像故事里等着谁来心疼的人。陆征把衣服领口翻好,她便催他去买个包子,自己早饭剩那半碗粥已经吃完了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陆征说。
“饼干不算。”
许圆差一点笑出声,赶紧咬住嘴唇。
阿姨发现了,瞧了儿子一眼:“你看,你同学都知道。”
门厅里出来一个拎袋子的女人,招呼陆征妈妈回去。他把东西交给姨妈,说明天爸爸过来,姨妈便说知道,昨天电话已经说好了。
许圆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说“早日康复”。那句话忽然显得很空,她最后只说:“阿姨,我去换书了。”
女人朝她摆摆手:“挑仔细些,别又买错。”
陆征陪她走到路口,自己去旁边的小店买早饭。
“你妈妈住院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一段时间了。白天我爸上班,姨妈有空就来。我放学陪一会儿,有时带东西。”
“那你晚自习……”
“跟老师说过了。该交的作业我第二天交,不是逃课。”
许圆看着小店蒸笼上凝的水,说:“我没想问你是不是逃课。”
陆征付钱,接过纸袋,两人向旁边挪了几步,避开后面排队的人。
“我想说那天不该那样劝你。竞赛的事。”
他咬了一口包子,嚼完才答:“也不全因为我妈。我自己没想好。去了就得认真练,不是坐那儿听两回。”
许圆点头。
“你不用跟全班讲。”他又说。
“不会。”
她答得很快,又觉得自己应该添些什么,可一时找不到。
陆征却看向她的书袋:“老板中午接孙子。你不是还要换?”
许圆这才看时间,赶紧转身。
走了两步,她回头问:“那周一中午呢?”
“还得等家里安排。最晚周一早上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这次那个“好”说得很容易。
她在书店换好了练习册,又帮丁小雨找下册。书架后面压着两本同名书,她翻开目录核对,不想连别人的书也买错。
老板催关门时,她才找到,抱着书在柜台等找零。
玻璃门上映着外头的公交站,她看见四十二路重新驶来,人上去又下来,停了一会儿便开走了。
她还想起陆征妈妈那句“饼干不算”。
这个周六没有替她解开陆征所有的事情,也没有让医院变成好去处。但从此那句“放学有事”,在许圆心里有了一个具体的站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