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野没有把三个搬运工都带出去。
信里有干材，仓里缺木，这两件事挤在一起，几乎让他立刻算出三个人能搬多少。可灯炉旁若只剩自己留下的一道指令，那个逃走的甲兵回来，谁替他把桥口守住？
最后，他只带了缺齿工人。
提灯用去一份木料，显示在当前雾压下可以维持一小时。仓里剩四份。闻野给窄肩和长臂各留一项简单的守候任务，重新确认内桥仍开着，才取出其中一块可挪动的桥板，准备拖木料用。
离开之前，他又看了眼那封信。
上面没有“安全”二字。
领地图只标明钟楼所在的台地与方向，更远的地方仍是灰色。闻野循着北侧绕行，跨过临时重新接出的桥段以后，叫守在内侧的工人再次撤开，等自己回来再接。
灯光推着雾向后退。
他这才看清台地外并不是一整片深沟，而是一条绕着高岸转弯的小路。路窄，有旧拖痕，向北延伸。闻野不敢离开它，缺齿工人抱着木板跟在他身后，骨头轻轻磕出声。
他每到一处转角，就回头记住形状，留意能不能从另一面认出来。
半路上，手机时钟已走过二十分钟。
他停下，准备再看不到就回去。再往前一点，雾中却露出了一截断栅栏，地上散着木屑，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层木料。
北侧林场。
没有守兵，没有红钉，也没有人躲在门后叫他进去。闻野在灯光边缘等了片刻，让缺齿停住，自己先看近处的路面。
旧绳印压在泥里，像不久前刚拖过东西。
第一排干材旁边竖着破牌，游戏给出的物料标识与他仓中的木料相同。闻野把灯放近一些，先取下最外面的一份，等了等，又让工人抬第二份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的肩膀因为使力隐隐作痛，心里却生出一点难以克制的轻快。若能把这些运回去，灯可以多亮几天，护壁骨工也不再只是图样上的字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，要给新兵留在塔门侧的位置。
第五份木料被抬起来时，后面的木堆动了一下。
不是垮塌。
一段细根从木缝里伸出，绕住缺齿工人的前臂，轻轻往里面拉。骷髅没有痛觉，仍按原来的命令举着木料，直到整个身体被拖偏，闻野才看清那一层层木缝之间，藏着暗褐色的硬齿。
他扑过去拽住它。
木堆里传来一声闷笑似的震动，又有几条根伸出，贴着地面向提灯摸来。闻野看见灯底的雾重新聚拢，心一下沉到肚里。
这里没留下巡守，却留下了别的东西。
“松木头，后退！”
缺齿工人试着执行，前臂却被拽进了木缝。闻野拖不动它，只得用手里的短撬抵住近处一段根。那东西猛然收紧，一截白骨从连接处脱开，带着灰白的粉末消失在暗处。
他和工人一起摔了出来。
身后有东西在木堆深处翻身，整排干材都轻轻起伏了一遍。闻野没有去抢那只断臂，也没再掀开几份木料看本体是什么。
他先拾起提灯。
“拿外面这些，退。拿不动就放下。”
先前移出来的五份木料散在路边。他们把它们压到带来的板上，拖着离开栅栏。闻野只要听见木料在板上擦响，就忍不住回头，直到光里只剩路边的干草，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。
灯的余时不到二十分钟。
来时轻快的路，现在带着拖板，每一步都慢。缺齿只能用一只手帮忙，闻野的左肩也不能再承担大力。他不得不卸开一角，分两次拖过最窄的石坎，几次差点想把整板东西留在原处。
过最后一个转角时，提灯的火苗缩了一下。
钟楼微黄的光恰在这时露出来。
闻野叫守桥的长臂工人接上桥板，让他们先把物料拉回，再退到内侧。他自己最后进灯界，转身把临时接起的那段重新撤开，才靠墙坐下。
窄肩工人走过来，伸手要拿提灯。
闻野交给它，望着缺齿空下去的左边，半晌没说话。
五份木料，换了一条手臂，还差点把灯丢在林场。
信究竟真不真？
他说不出它哪一句假。巡守的确不在，干材确实堆着。是他自己在那两句话之间，填上了“剩下的都可以放心拿”。
闻野把第二封信摊平，在空白处写了几行自己的发现：北场木堆有活物，触动内层后牵拉；可撤回外侧，不知是否会离堆追赶。
这些字不属于敌军。
可明天再走出去时，他要先看这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