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三个名字
蒲衡先关掉了升降机的播报音量。
他没有拆面板,只在平时调试用的操作页里把音量推到底。屏幕上的扬声器图标灰了,门外那道声音却继续说话。
“暂存设备尚未归还。”
声音不再像从喇叭里出来,而是贴着整个门框响。许照宁将耳朵偏向左右,两边一样近。
她问谭劲,站里有没有人在远程测试播报。
“没有。控制室已经确认。”他答,“何姨今晚排班、门禁进入记录都在。我刚联系过她手机,拨得通。”
门外随即响起铃声。
何淑珍从兜里拿出手机。小小一块屏幕照亮她的下巴,来电人正是谭劲。她接通,刚说了一个喂,值班室的声音便同时从她手机和轿厢对讲里传来。
许照宁绷紧的肩稍微松了一点。
何淑珍不是一段只给他们看的影像。至少,还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听见她。
“何淑珍,六十三岁。”许照宁对着门框说,“她就在这里,是今晚的清洁人员。你们的名单有误。”
屏幕没有反应。
她换了说法:“增加一个待迁出人员。”
那行字闪了一下。
“本层管理员无新增权限。”
蒲衡看着她。谁都没有立刻接话。
许照宁原以为,哪怕这真是某个他们不知道的系统,报出名字,总能让管理人去查。现在对方没有否认她说的话,只是告诉她,它不能办。
她问:“你能联系有权限的人吗?”
“未提供委派对象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门外的灯一盏盏暗下去,只剩何淑珍头顶那一格亮着。随后,屏幕上显示出几条彼此套叠的灰线,像许照宁工作软件里常见的空间轮廓,可它们转过一周后,没有回到原位。
她盯了几秒,胃里忽然一阵发空,只好移开眼。
“这里的管理员。”声音说。
这不是一个回答。也许对它来说已经够了。
许照宁请何淑珍站着别动,把手机开成免提,交由谭劲一直陪她说话。她自己和蒲衡靠近轿厢后壁,低声核对两人看见的情况。
消防柜、短楼梯、尺带、重复停层,逐件都对得上。两人的手机取景却都显示原本那面完整白墙。许照宁没有急着给现象命名,只在纸本上画下门外三个位置,再让蒲衡单独画一遍。
两张图相同,只是蒲衡把何淑珍画得更靠右。
“这是我们看见的。”她说,“还不能算量准了。”
她将刚才的尺带横量轿厢,宽度正常;竖着量门口,正常。只要尺端过门,读数与目测便开始不合。异常像有一条界,沿着门槛清楚地划开。
蒲衡蹲下,用手电从侧面照那条界。硬橡胶止轮块还挡在门边,一半在里,一半在外,外面那半看起来略薄,却摸不到断裂。
许照宁制止他再往外探手。何淑珍的三步已经足够说明,活人也会受影响。
这时,何淑珍忽然弯下腰。
“我脚边那条黄线在变。”
地上引导行人的线没有消失,只是从平直变成了极细的锯齿。锯齿朝她的鞋边合拢,她下意识往后挪,肩撞到墙,墙面却软软地让开了一点。
她僵住了,声音一下变了:“别停,我听着呢。”
那句话是对电话里的谭劲说的。
值班负责人正在告诉她,他已经叫人到负二层查看,另外通知了应急组。何淑珍说,不要挂就行,什么话都行。
许照宁抬头问门框:“这里什么时候关闭?”
“归还完成后关闭。”
“如果暂存设备没有归还呢?”
“保留必要路径,收敛其余区域。”
蒲衡看向那些熄灭的灯,又看何淑珍脚边越来越窄的一块灰地,呼吸重起来。
他们能拖住门,拖不住整个房间。
长箱就在两人脚旁。那是一只为标准梁定做的回运箱,里面有固定托架和可拆的软衬,箱盖内侧印着内尺寸与最大载荷。上午空箱推进计量室时,许照宁还嫌它占地方,叫蒲衡把它贴墙放。
她将箱盖打开。
铝合金标准梁稳稳躺在托架上,六只扣带齐全,箱角的编号贴纸也在。它没有因为这里多了一层,就忽然变成某种未来机器。
箱盖边,却多了一条极细的灰线。
与屏幕上那些不肯回到原位的线一样。
“归还是整只箱,还是箱里的梁?”许照宁问。
声音答:“以封闭运输范围为单位。”
她伸手沿箱边比了一下。内长一米五八,宽七十二厘米,高六十八厘米。一个成年人要屈起腿,才有可能待进去。
许照宁没有看向何淑珍。
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蒲衡。
“先试空东西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能拿她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