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箱子里面的人
何淑珍抓住许照宁时,手冷得吓人。
“我没乱走。”她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许照宁半蹲下来,没有贸然将人往灰线上拉。何淑珍还不在登记名单里,他们没试过这条路会如何对待她。她先接过老人握着的手机,给谭劲报平安,再把备用电源交到老人手中。
电话没断。何淑珍听见值班室里翻纸的声音,肩膀才慢慢落下去。
长箱停稳,蒲衡留在靠轿厢的一端,踩下轮锁。
许照宁把箱盖完全掀开,让何淑珍自己看里面。她说明,检查能保证箱子的范围不被切断,但没人试过把活人装进去运走;不进去,管理员还在收缩脚下的空间,正常救援又过不来。
何淑珍没有立即答应。她摸摸软衬,再摸里面的应急搭扣,照许照宁教的方向推了一次,确认能开。
“我膝盖不好,得慢点。”
她扶住许照宁的肩,把一条腿挪进去。第二条腿弯到一半,老人脸色变了,攥住箱沿不肯松手。
许照宁立即停下,没有强塞。
蒲衡俯身看了一眼,说箱底那块托垫可以拿掉,原是为了垫高梁端。两人将老人扶稳,先抽掉托垫,再把薄软衬重新铺平,空出了几厘米。
何淑珍慢慢侧过身,终于能把双膝蜷进来。
她很瘦,穿着厚工作服,窝在空箱里,像一个被迫坐上小孩椅子的大人。许照宁看得喉咙发紧,只能低头替她整理袖口,免得衣角夹在箱缝。
“小铲给我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老人下意识说。
“我替您拿着,出去还您。”
何淑珍松了手。铲柄被握得发亮,末端绕着一圈红绳,与她袖口被磨起的毛颜色很像。许照宁把它插进自己外衣口袋,特意让她看见。
蒲衡把手电调到微光,交到老人手上。手机和电源也一并放进箱里,没有留线在外。谭劲还在电话那头,说地面已经准备好了毯子,等她回来。
何淑珍问,是不是骗人的。
“毯子是真的。”谭劲说,“蓝的,我办公室那条。”
她想起那条总搭在椅背上的毯子,点了一下头。
许照宁先将盖落到还留一掌宽的位置,等老人说可以,再慢慢合上。搭扣扣下时,门框上的灰线开始移动,绕过箱体每一条棱。
“范围完整。重量允许。”
许照宁攥着把手,没有立刻说归还。
她看向蒲衡,确认他仍在灰线内,箱轮锁已松,拖带没有跨进旁边变薄的地面。蒲衡点头,转身沿来路退,牵着长箱先向轿厢移动。
箱子走出第一米,何淑珍在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许照宁低头问她怎么了。
“手机没声了。”
与此同时,她腰间的对讲也只剩一片空白。轿厢里的指示灯像隔着深水,光被拉成几道竖线。她看见蒲衡已经走到门边,手里拖带还绷着,身体却像离她很远。
“别松!”她喊。
蒲衡没有回头。他一手抓住门内扶手,另一手继续收拖带,用行动告诉她自己听到了。
箱旁的灰线正在缩窄。
它只够箱子和轮子经过,不再够许照宁并排站。她想起管理员说保留必要路径,也许在它看来,人既已装完货,就没有再站在旁边的必要。
她转向箱后,却踩到一点灰线外的地。
脚下一空。
不是掉进坑里,而是小腿像突然多出了一截,膝盖与脚掌不在同一条方向上。许照宁没有疼,只有一种全然陌生的错位感,让她瞬间连怎样把腿收回来都不知道。
她死死抓住箱把。
蒲衡发现拖带骤紧,立即停住,伏低身子,看见她卡在箱侧。他没有猛拽,先把拖带绕在自己前臂,空出一只手伸向她。
“看我,别看脚。手给我。”
两人的手指差一点距离。
许照宁不能松箱,否则身体连一个能信任的支点都没有。她把胸口压到箱盖上,让上半身的重量先落进去,再慢慢伸出右手。
蒲衡抓住了。
拉回来的那一步,许照宁膝盖狠狠撞上箱角,痛得眼前发白。错位感消失,疼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。她半跪在箱盖上,跟着最后一段灰线进了轿厢。
何淑珍还在里面敲,声音越来越急。
许照宁拍了两下箱盖:“我在,没丢下您。”
蒲衡把箱推到中央。轿厢后方的标准梁和托架碍着关门,两人没再收拾齐整,只把梁扶起靠到另一边,给门口腾出空地。那只硬橡胶止轮块已经薄得像纸,蒲衡不敢徒手碰,用工具柄将它拨出门缝。
门开始合拢。
许照宁撑着箱盖,抬头望向屏幕。
“归还设备。”
灰线停住。
“两名外来观察者,一件暂存设备。请确认。”
她看向箱子,听见里面压抑的呼吸。
它仍旧没有数何淑珍。
许照宁牙关发紧,终于说:“确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