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岳迟醒来第一件事,是摸自己的肚子。
饿。
不是少吃一顿饭的空,而像肚子里藏了一口没填满的深井。他坐起来,闻到洞口煨树薯的香气,脚还没穿进皮靴,身体已经先往那边去了。
岚牙把盛好的肉粥递给他,另一只手把他拦回坐垫。
“坐着吃。火塘不是会逃走的鹿。”
他吃完一盆,又看第二盆。
母亲没笑,将自己那边留着的树薯也推过来。岳迟刚想伸手,忽然看见她面前剩下的并不多,手便停了。
“你不吃?”
“我的还在煨。吃你的。”
岚牙揭开另一处灰,下面果然还有一大堆。岳迟这才拿过树薯,咬得腮帮子发酸。
饥饿暂时压下去,他却有了一个不怎么讨喜的念头:若以后真的长到百米,该拿什么填自己的肚子?
金字只说能长,没说饭从哪里来。
今日的平场很安静。乌果跟着父亲去检查背架,没有来比谁背的石头大。盘岩坐在坡口,把往日捆石用的藤索一条条抻开,挑出发脆的,丢到另一边。
岳迟换好李禾编的护带,背起一号石。
新带子软些,肩上少了一道勒痕。他走了两趟,觉得顺,便沿着昨日那条平路继续走。转弯先停,站稳再转,不让背后的重量拖着腰扭过去。
承负从四十四,慢慢到了六十。
到了七十六,他想把步子拉长一点,脚下却正好碰到一处凸土,石头歪了。盘岩远远看着,没有替他扶,只叫他停下。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岳迟没法说在看只有自己知道的数字,只好答:“看还有多远。”
“远处的路不会咬你。脚底的会。”
他低下头,把那块凸土记住。
午后风大起来,吹得人鼻孔里都是干灰。岳迟休过一阵,又吃了一块肉,才重新背石。他不再把一百想成终点,只想把眼前一小段走完。
九十六。
九十八。
最后一趟,回身时藤带从肩外侧滑了半寸。他伸手扶好,停了停,再走。
这一趟没算。
岳迟差点骂出声。数字明明只差一点,后背却像忽然多了一座小山。他想再起步,膝弯酸得发空,只能把气喘匀。
盘岩过来,将石头慢慢卸下。
“歇一会儿。你现在背的不是石头,是自己的急性子。”
岳迟坐在平土上,抹了一把脸。泥汗混在一起,手掌变成灰黑的。他本以为成年人的心思装进幼崽身体,怎么也该比乌果沉得住气,此刻倒未必。
歇到肩背不再一阵阵发紧,他才请求再试一次。
盘岩看过他的腿,让他站稳,点头。
岳迟走得很慢。前面没有村屋,没有粮袋,只有被踩实的土。他不必逞强越过谁,只将这十步一一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第十步。
背后的重量没有晃。
【承负·入门:100/100。】
金色的字从中间裂开,化作一圈极淡的山纹,顺着他的肩背没了进去。
【承负·一阶:0/200。】
【一号背石的稳定适应已完成。根骨增长待恢复。】
岳迟睁大了眼睛。
同一块石头还在背上,当然没有变轻,可他忽然能分清哪一处是藤带往下扯,哪一处是自己把重心放偏。那不是凭空多了一双手,是练过的动作终于不必每一步都靠脑子喊。
他走回盘岩面前,脚落得比来时稳得多。
老人看了一眼他的肩,笑了。
“现在,像是在走路了。”
岳迟回洞后又比了一次身高。
还是原来的刻痕。
他把脚跟贴住石壁,伸手摸摸头顶,不信邪地换了三个地方。岚牙看不下去,拎起他后领,将人放回垫子上。
“骨头又不会因为你瞪着就长。”
“它说要恢复。”
“谁?”
岳迟闭了闭嘴,改口:“盘岩说,练完得歇。”
“那就听盘岩的。”
那夜他吃得饱,睡得也沉。醒来时,先发现靴子勒脚背,接着是肩背有种轻轻撑开的感觉,像旧衣里换进了一层更结实的衬。
【本次根骨增长完成。身高:2.82米。】
岳迟一下跳起来,险些撞到母亲正伸过来的手。
他跑到洞壁边,踩平双脚,把头顶贴近昨日刻痕。岚牙不明所以,顺手拿一片平木替他比齐,指甲在石壁上划了一道。
新痕比旧痕高出一点。
只有一点。
岳迟却盯着它,忍不住笑,笑着笑着,胸口那点悬了三日的忐忑才终于落下来。
真的长了。
不会睡醒就缩回去,也不是一口气胀起来的虚力。
岚牙将他转过来,看看脚跟:“没踮脚?”
“没有!”
她又量了一遍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。岳迟没有躲,仍拿眼睛去看墙上的两道痕。
洞外的天很高,母亲的肩也很高。
从前他觉得那些高度与自己无关。此刻,它们像一段极长的路,第一次有了能走上去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