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错误的方向来
沈知微落地时,鞋底先碰到一层薄冰。
白榆测候所的大厅没有门。四面墙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剖开,露出里面灰白的设备、歪斜的气象图和一排排已经熄灭的显示屏。她穿着进入副本前的深蓝色工作服,左手还握着那支没有笔帽的记录笔。落地的冲击让她肩胛发麻,但她没有立刻站直。
地面上有风。
风从东边来,吹过她的脚踝,带着铁锈和湿石头的味道。可大厅上方垂着的风向标,箭头却朝向西侧。
“参赛者确认。”
系统声音从天花板里落下来,平,没有男女之分。
“副本名称:白榆测候所。静默期四十分钟。静默期内禁止制造连续声源,禁止离开主体建筑。静默期结束后,灾厄折返潮开始搜捕。搜捕依据:热量、回声、连续生命信号。被识别者,死亡。所属居住区,资源断供七日。”
大厅里一共十二个人。听见最后一句时,几个人同时抬头,像是想从那块发霉的天花板上看见现实世界。
沈知微只低头看表。表盘上的秒针停在十二点整,温度显示却从二十七度迅速降到了十四度。
“静默期开始。”
人群立刻散开。
北侧的铁门后传出一阵撞击声,有人发现了地下储藏室。门被推开时,里面立刻涌出温暖的空气,带着食物腐烂后的甜腥味。三个人抢在前面钻进去,剩下的人跟着冲,脚步和喘息在穹顶下叠成一片。
“去那边。”沈知微说。
身边的男人没有动。他穿一件褪色的维修夹克,胸前还挂着半枚工牌,右手紧紧攥着一把扳手。
“地下室有门。”他说,“有门就能锁。”
“也有通风管。”
沈知微指向地下储藏室上方。那排通风格栅上结着一层细白的霜,霜线并不均匀,左侧厚,右侧薄,像有一股气流正从深处把冷气推出来。
“热空气会往那里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霜不是从外面结的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,最终还是跟了上来。他的左腿落地时有点拖,经过一道断裂的警戒线,膝盖撞在铁架上,闷声吸了口气。
“周鹤鸣。”他说,“维修工。”
“沈知微。”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气象记录。”
他们没有再浪费声音。沈知微带他穿过大厅西侧的旧展廊。墙上挂着一面已经发黑的云图,云带像无数条被揉皱的手指,指向测候所上空唯一一扇高窗。窗玻璃上没有霜,只有一条从外向内滑落的水痕。
水痕在玻璃中段突然改变方向,横着滑了三厘米,又重新向下。
沈知微停下脚步。
外面的风向在变。
不是自然风,是整栋建筑里有两股气流在互相挤压。
观测舱位于展廊尽头,半悬在外墙上方。入口只有一扇肩宽的圆门,门缝里没有光。周鹤鸣用扳手撬开门锁,金属摩擦声刚响了一下,远处地下室方向便传来一声惨叫。
声音没有持续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
地下室的门被猛地关上,里面传出连续三下撞击。随后,水管开始震动,咚、咚、咚,像某种东西正在墙后用指关节敲门。
“静默期不是安全期。”周鹤鸣压低声音。
“系统说禁止制造连续声源,没说不会被记录。”
沈知微钻进观测舱。里面只剩一张固定椅、一台裂屏记录机和一扇朝外的窄窗。墙角堆着旧保温毯,保温毯上覆满灰尘,没有人的脚印。
她先把半瓶水放到门边,又把两枚螺丝塞进衣袋。周鹤鸣靠在墙上,手指还扣着扳手。
“十二个人,现在少了三个。”
“不能确定死了。”
“刚才那声——”
“只能确定有人被发现。”
沈知微蹲到窄窗前。窗沿外是一圈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水泥边,下面是三层高的垂直外墙。风把湿冷的雾吹过来,雾气贴着墙面向上爬,却在观测舱窗下方停住,像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切口。
她伸出手,指腹贴在窗框上。
窗框是冷的,墙面却比窗框高出两度。
墙体里有热源。
“外面能站人吗?”周鹤鸣问。
“能站一只脚。”
“那不叫藏身点。”
“所以才不会先被搜。”
他想反驳,观测舱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。像湿布拖过金属板,又像一口气贴着屋顶慢慢挪动。
沈知微抬头。
记录机的裂屏亮了一下,浮出一行新字:
【请保持安静。副本正在学习你们的声音。】
那行字只出现一秒便熄灭。
周鹤鸣的脸色变了:“它能学习?”
“系统说的是声音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是,声音会留下记录,记录不一定等于人。”
沈知微取下腕表,贴到墙面。秒针重新走动,指向十二点零七分。
风从错误的方向吹来,地下室的撞击声却在同一瞬间停止。
她看着观测舱外那条狭窄的窗沿,做出了第一个决定。
“静默期结束前,我们要测试它到底看什么。”
周鹤鸣盯着她:“怎么测试?”
沈知微拿起半瓶水,拧开瓶盖。
“先让它听见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