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里的假目标
周鹤鸣没有把螺丝放进风机。
他把它收回掌心,低声说:“这东西太小,滚不了多远。”
“所以需要坡。”
沈知微蹲下去,用记录笔刮掉地面一层凝固的油泥。南侧检修层的地面向大厅方向倾斜,坡度很小,却足够让螺丝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缓慢移动。
“它不是诱饵。”她说,“只是让记录出现间歇。”
“那真正的诱饵是什么?”
沈知微抬头看向墙角。
墙角立着一只废弃灯箱,灯箱外壳是磨花的白色金属,里面还插着一块半透明的旧云图。云图下方有一排小孔,原本用来散热。她把灯箱搬到门边,手腕刚用力,右侧的冻伤便传来刺痛。
周鹤鸣伸手接住:“我来。”
“你膝盖受伤了。”
“你的手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
两人合力把灯箱挪过去。周鹤鸣的左膝抖了一下,灯箱撞在门框上,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远处的低频震动立即停止。
检修层里安静得过分。
周鹤鸣僵着不动。
沈知微侧耳听。墙内没有水声,没有风,也没有之前那种细密的回声。仿佛整个测候所正在屏住呼吸。
“它在记录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刚才出声了。”
“所以要让它记录别的。”
她从灯箱后面抽出一根断裂电线,接到旧电池盒上。电池盒只有一格还带着微弱电量,接线时火花跳了一下,灯箱内部亮起半片昏黄的云图。
大厅东侧的摄像头随之转动。
红点亮了。
沈知微看着镜头的位置,突然明白系统为什么允许直播。
直播不只是给现实世界看,也是副本用来制造共同目标的另一层记录。观众看见什么,参赛者就会被迫围绕什么行动;而灾厄可能只读取系统挑选出的片段。
她把灯箱向门外推了半米。
云图上的亮光沿着地面拖出一块矩形的黄斑,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。
“太明显了。”周鹤鸣说。
“明显才能被看见。”
“被谁看见?”
“先被摄像头看见。”
沈知微把滴水瓶重新取出来。这一次,她没有让水滴进排水管,而是用绝缘胶带把瓶身固定在灯箱顶部。瓶口下垫着一片旧金属片,水滴落下时会发出清亮的脆响。
滴。
灯箱闪了一下。
滴。
摄像头转得更快。
南侧检修层外,灰白雾气从墙缝里渗出。折返潮没有立刻靠近,它像在等待新的记录完成。
沈知微推开风机底部的检修盖。
里面的线路比想象中完整,只有启动继电器被拆走。周鹤鸣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短铜线,铜线外皮已经裂开。
“接上之后,风机会转。”
“会持续多久?”
“如果轴承没坏,半分钟。坏了的话,转一下就卡死。”
“转一下也够。”
“够干什么?”
“让空气改变方向。”
周鹤鸣看了她一眼,开始接线。他动作很快,却没有发出多余声响。沈知微站在门边,观察灯箱上的云图。
亮光不是稳定的。水滴落下时,云图的亮区会向左扩散;摄像头每转动一次,灯箱内的电流便会短暂下降。
这说明直播画面可能在调取灯箱的信息。
也说明他们的假目标不是单纯的声音。
它正在被写入系统。
系统广播突然响起。
“提示:静默期剩余二十分钟。半程资源将在搜捕开始后刷新。”
大厅里有其他人听见了广播。西侧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,随后是一个女人压低的哭声:“资源在哪里?谁知道资源在哪里?”
另一道男声骂了一句,脚步朝地下室方向移动。
沈知微没有去看。她知道人在恐惧里会优先选择门、柜子和地下空间,而系统故意把资源放在他们能听见却不能立刻抵达的位置。
周鹤鸣接好线路,抬起头:“好了。”
沈知微把剩下的水瓶递给他:“等我数到三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把灯箱推远。”
“你会被看见。”
“只要不是连续的。”
她从门边跨出去,先向北走两步,再向南退一步。鞋底擦过油泥,留下两个不完整的脚印。摄像头转向她,红点像一颗刚睁开的眼睛。
沈知微把灯箱往大厅方向推。
滴。
灯箱移动十厘米。
滴。
黄光在地面上拉长。
滴。
灰白雾气终于扑来。
沈知微转身回到检修门内,周鹤鸣猛地拉住她。折返潮擦着门缝过去,雾气卷走灯箱上方的水珠,整只灯箱瞬间结霜,云图亮光却没有熄灭。
它追到了假目标。
但只停留了四秒。
四秒后,折返潮突然转向,贴着地面朝检修门压来。
“它知道是假的?”周鹤鸣问。
“它发现记录不连续。”
沈知微看着门缝外。灰白雾气正在寻找他们刚才移动留下的热量。她的右手腕开始剧烈发麻,右肩也因用力过度发酸。
周鹤鸣按下线路开关。
旧风机发出一声咳嗽。
扇叶转动半圈,铁屑和灰尘同时喷出。气流从南侧检修层冲向大厅,灯箱上的黄光猛地向北偏移,折返潮的边缘随之被推歪。
它没有后退,而是沿着逆流的方向抬高。
墙面上的灰尘被卷成一层薄幕,薄幕中浮出几道模糊的人形。
周鹤鸣看清其中一个时,脸色骤变。
“那是周禾。”
沈知微没有看人形的脸。她看见那道影子脚下没有阴影,胸口也没有起伏,只有一道连续的白线连接着风机底座。
“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!”周鹤鸣声音失控了一瞬,又立刻压低,“可它为什么会有她的样子?”
“因为旧设备里存过她的热量或声音。”
风机突然卡住。
逆流只维持了八秒,折返潮重新压低,朝他们所在的检修层回卷。灯箱上的云图闪出一串数字,随后熄灭。
沈知微抓住周鹤鸣的手臂,把他拖回门后。
“还剩二十分钟。”
“风机只能用一次?”
“不是。它需要重新起转。”
“你说半程资源会刷新。”
“对。”
“删迹钉能把刚才的记录抹掉吗?”
沈知微看向黑掉的灯箱,又看向风机底座那张被油污粘住的纸。
“如果资源真的能抹掉记录,就一定会留下新的记录。”
她把纸的边角再次掀起,露出后半行字。
“删迹钉不删人,只删位置。”
门外,折返潮贴在墙面上缓慢转身。
它没有立刻进入检修层。
它在等下一次回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