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场梦
城南客栈的第一具尸体躺在灶房后面。
尸体是个卖盐的中年男人,仰面靠着墙,衣服没有破口,脖颈也没有伤痕。可他全身的血像被抽走了,皮肤呈现出干裂的蜡色,十根手指死死扣进砖缝,指甲里塞满黑灰。
沈照棠站在尸体旁没有立即施术。她先看地面。灶房门口有三组脚印,死者自己的脚印从街上延伸到墙边,第二组脚印只在灰尘里出现半截,像有人走到一半突然被抹掉,第三组则从尸体胸口向外延伸。
“第三组不是脚印。”陆停云说。
他蹲下,用剑鞘轻轻拨开黑灰。灰末下露出一枚浅浅的圆印,印中有一条断线,像有人用脚跟踩过尚未干透的墨。
“阵眼。”沈照棠说。
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形,不认得布阵的人。”
她伸手靠近圆印,旧伤立刻发出灼痛。痛感不是从脊骨传来,而是从右肩一路蔓延到指尖,仿佛幻境在试探她的经脉。她及时收手,额角沁出冷汗。
陆停云看见了:“不能碰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
“那就别碰。”
“你以为不碰,阵就会停?”沈照棠指向尸体紧闭的眼睛,“他还在梦里。”
话音未落,死者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客栈里响起木板收缩的咯吱声。二楼几个住客同时发出梦呓,声音高低不同,却说着同一句话:“井水满了。”
陆停云迅速拔剑,守城印在剑脊上亮起。剑光扫过楼梯,几扇房门后传来撞击声,仿佛有人从里面疯狂拍门。
沈照棠抬头,看见屋梁上结出一层霜。霜花不是向外伸展,而是向下垂落,像无数只苍白的手。
“梦境正在叠进来。”她说,“必须在它合拢前找到入口。”
“你能进去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出来吗?”
沈照棠看着他:“你问错人了。”
陆停云将一根红绳系在她腕上,另一端缠在自己剑柄:“红绳断,我斩你回来。”
“斩我?”
“斩断梦境,不是斩你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
两人以尸体为中心布下临时定神阵。陆停云负责压住客栈的现实边界,沈照棠用指甲划破掌心,将血滴进圆印。血落下的瞬间,灶房地面变成了黑水。
她踏入水中。
脚下没有重量,耳边却传来木梆声。她置身一条狭窄长街,街两旁的屋檐没有尽头,天空是纯黑的。黑雪从屋顶飘落,落在地上便化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。
陆停云站在她身后,红绳仍在两人之间绷紧:“这里不是普通梦境。”
“每个梦都有主人的记忆。这个地方没有主人。”
远处传来水声。
沈照棠看见那口井。井沿由白骨砌成,井边站着三个客栈住客,他们都闭着眼,胸口却在剧烈起伏。一个黑影从井里伸出手,抓住其中一人的脚踝。
那人睁眼,眼中没有瞳仁:“我最珍贵的记忆是什么?”
黑影没有回答,只把他拖向井口。
沈照棠甩出三枚铜针,分别钉住三人的影子。铜针落地,梦中街面立即裂开。黑影猛然回头,脸上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灰烬,五官像被手指抹平。
“别看它的脸。”陆停云低喝。
沈照棠已经看见了。
她没有看见妖物的模样,只看见一片空白。空白里浮出顾沉舟的背影,他提着一盏青铜灯,站在井边,右手按着一块正在碎裂的玉。
“顾沉舟!”
黑影立刻转向她。井水轰然上涨,三名住客的影子被扯断。沈照棠感到一根冰冷的线钻入心口,沿着旧日定缘的方向向外牵引。
有人在借她寻找什么。
她咬破舌尖,强行将铜针全部拔出。陆停云挥剑斩来,剑光没有斩黑影,而是斩断了那根缠在她心口的线。剧痛同时从沈照棠肩背爆开,她跪进黑水里,半边身体失去知觉。
“抓住我!”陆停云伸手。
沈照棠没有抓他的手腕,而是抓住他袖口的缝线:“先救人。”
他回头看向井边。一个住客已经被拖到井沿,另外两人跪在地上,正在遗忘某种极重要的东西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惊恐,只有空洞的平静。
陆停云将剑插入地面,双手结印。守城印化成一道锁链,缠住三人的腰。沈照棠忍住旧伤灼烧,催动最后一点灵力,把血线缠到锁链上。
黑影发出低沉的吼声,井中浮出一盏破损的灯。
灯芯燃着暗红色火焰,火焰里不断闪过顾沉舟的手。
沈照棠想靠近,脚下的黑水却突然变成冰。她听见顾沉舟的声音从井底传来:“不要找我。”
这四个字不像劝阻,更像被谁剪下来,强行缝进了他的声音里。
陆停云一把扯断红绳,红绳断裂的瞬间,现实中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梦境开始塌陷,黑雪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
他们带着三名住客退回灶房。沈照棠伏在地上喘息,右肩从外到内失去温度。陆停云扶她坐起,掌心压住她腕上的裂口。
“你少了一段时间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进入梦境不到半刻,我却等了两个时辰。”
沈照棠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,衣袖上多了一片她不记得沾上的灰。
尸体旁的圆印正在缓慢褪色,最后留下五个字:灯在无名庙。
陆停云看着那行字:“城里没有无名庙。”
沈照棠抬起头:“那它为什么知道你找不到?”
客栈外,所有避邪灯同时熄灭。黑暗中,城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,像有人在井底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