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买一座冬天
第二天清晨,沈岚把红色账册放在饭桌中央,先写日期,再写预算上限。
十万元被分成五栏:勘测设备、交通、种子补充、净水试验、不可预见支出。她把笔帽扣上,抬头看沈砚。
“这不是避难所预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是验证预算。验证不出结果,就停止。”
沈砚点头。她一夜没睡好,脑中反复出现那条被削掉的曲线。可她也清楚,姐姐愿意拿十万出来,不代表姐姐接受了她的判断。任何一步失误,都可能把这点信任一并花掉。
两人先去镇上的农资市场。沈砚列出耐寒小麦、短季土豆、豆类和几种能在低光条件下发芽的叶菜,沈岚却把清单压下去。
“数量呢?”
“先各两百公斤。”
“太多。正常订单消化不了,放久了也会坏。”
“这是备用。”
“备用也要钱,也要恒温。”
沈砚看着摊位后堆成山的白色袋子,意识到自己只看见灾后的缺口,没有看见储存的边界。她改成各五十公斤,又加上耐寒种子的育苗盘和密封桶。沈岚没有表扬,只把单价、批次和保质期逐一记下。
净水设备比想象中复杂。沈砚根据资料选了小型反渗透机,供应商却说旧枢纽的水压不稳定,需要先配增压泵。她不愿意增加设备,认为地下水若能流动就能抽取。沈岚在旁边听了半分钟,直接问:“如果抽不上来呢?”
“那就换泵。”
“换泵的货期呢?”
供应商翻了翻库存表。“最快三天,定制要两周。”
沈岚在账册上写下增压泵,金额立刻超过沈砚估的预算。
离开市场时,沈砚拿着一张错误型号的过滤膜。她以为两种接口一样,直到回仓库才发现螺纹不同。退货要扣百分之十,重新订货要等五天。
沈岚没有骂她,只把过滤膜放回纸箱。
“你擅长读数据,不等于擅长买东西。”
“我会记住。”
“别只记住。把错误写进账。”
红色账册多了一行:九月二日,过滤膜型号误判,损失四百六十元,责任沈砚。
下午,沈岚把她带到种子仓最里面。那里没有对外展示的货架,只有一间带厚门的小库。林禾正在测温,看到沈砚时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妹妹。”沈岚说,“接下来有几批货单独放,只有我、你和她能进。”
林禾看了看沈砚。“正常订单也分开吗?”
“分开。”
沈砚将第一批种子装进密封桶,桶盖边缘压上蜡封。她没有把全部种子交给避难计划,只挑了适合短季和低温的品种。沈岚坚持保留一半货物继续销售,维持现金流。
傍晚,周启平骑着旧电动车来了。他膝盖缠着护具,手里提着一个油污斑斑的工具包。
“灌溉枢纽我看过两回。”他把一把铜色钥匙放在桌上,“入口门锁还在,里面的泵早废了。你们要进去,得先把积水和蝙蝠处理掉。”
“有没有坍塌?”沈砚问。
“东侧通道塌过,西侧还算完整。算是完整吧。”
“这算什么回答?”
周启平咧了咧嘴。“没走到尽头,谁敢说完整。”
沈岚递给他一张路线图。“明天带我们进去,费用按一天算。先看入口、承重和水路,不拆墙,不抽水。”
周启平收起图。“如果里面真有水呢?”
“先检测。”
“如果有人来抢呢?”
沈岚看了沈砚一眼。“所以不对外说。”
夜里,第一批设备送到旧仓。测温仪、湿度计、水质试纸、手动水泵、两卷保温板,还有一台二手发电机。发电机比照片旧,外壳上有一道长长的磕痕。卖家说能用,沈岚让周启平现场拉绳启动。
发动机咳了三次才响,黑烟从排气口喷出来。仓门没关严,烟味钻进来,沈砚被呛得弯腰咳嗽。周启平拆下滤芯,里面积着一层硬灰。
“能修。”他说。
“修多久?”沈岚问。
“半天。”
“修不好呢?”
“买新的。”
“谁负责买?”
周启平看向发电机,又看向红色账册,没再说话。
沈砚把手动水泵拿到一边试压。活塞推到第三下,透明管里冒出一串褐色气泡,水没有上来。她继续用力,肩膀很快酸麻,管底只传来空响。
她停下时,掌心被粗糙手柄磨红。
“这是模拟,不代表地下没水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岚正在登记设备,“但它代表你选的泵不够。”
沈砚看着那串褐色气泡,心里第一次出现一种不安:如果未来真的来临,知识只能告诉她危险在哪里,却不能替她把东西搬进地下。
周启平修好发电机后,仓库灯亮了。灯光照在一排密封桶上,白色标签像一张张尚未填写的名册。
沈岚将账册递给沈砚。“从现在起,所有设备都标用途、位置、负责人。不要为了看起来像准备充分,就买一堆不能互相配合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同意建避难所了吗?”
“我同意调查一个地方。”
“如果地方合适?”
“再谈建设。”
她合上仓门,外面路灯忽然闪灭。黑暗里,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滚动声,像山体深处有重物缓慢移过。
灯亮回来时,沈岚已经把铜色钥匙拿在手里。
“明天六点。”她说,“去看那座废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