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的死者
暴雨把鹤川市冲成一张反光的黑纸。
凌晨零点十七分,沈砚秋撑着一把伞站在旧电车站的雨棚下,鞋底刚踩过积水,报站器便沙哑地响了起来。
“下一站,临江。请乘客林晚晴准备下车。”
她抬头。
旧电车早在八年前就停运了,站牌上的线路图被风吹得只剩半张。报站器平时连杂音都没有,今天却连续播了三遍同一个名字。每播一次,雨棚里的白炽灯便暗一下,像有人在灯罩后面眨眼。
沈砚秋把伞收好,打开夜巡箱。箱子里没有桃木剑,也没有影视剧里那种铜铃,只有一台旧平板、三枚黑色签纸、一卷红线和一支用来写阴阳日期的白笔。
她点亮平板,屏幕先跳出一行红字。
【鹤川市夜巡事务所:未入册亡魂提醒】
【姓名:林晚晴】
【状态:失踪】
【死亡时间:空白】
沈砚秋的指尖停在屏幕上。
失踪不是死亡。失踪的人不会出现在夜巡提醒里,除非有人把已经盖下去的死亡章刮掉了。
“又是你们单位的加班?”身后有人说,“这地方已经封了。”
沈砚秋回头,看见一个穿深色冲锋衣的男人。他右手拿着警用手电,左手压着一只透明证物袋,里面装着半枚湿透的车票。男人肩背挺直,眉眼被冷光削得很利落,胸前没有挂工作证,但腰侧的警用通讯器暴露了身份。
“封的是电车站,不是报站器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刑警顾沉舟。”他把证件递到她面前,“附近有人报警,说听见站里有人喊救命。”
沈砚秋扫了一眼证件,没有接:“你听见了吗?”
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视线越过她,落到空荡荡的轨道上。
“不要交出车票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回答她,而是重复另一个人的话。尾音发虚,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。说完这句,顾沉舟猛地闭了闭眼,手指按住太阳穴。
沈砚秋看向那张证物袋里的车票。纸面烧焦了一角,票号只剩下最后三个数字:417。
“你刚才听见什么?”
“谁说我听见了?”顾沉舟放下手,“我只是推测。”
“推测能把语气也推出来?”
“你们夜班工作人员都这么审人?”
“不是工作人员。”沈砚秋把平板转给他看,“我是记录员。”
顾沉舟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压低:“失踪人员?”
“记录上是。”
话音刚落,站台尽头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湿鞋踩过铁轨。
沈砚秋转身,雨幕里有个女人站在黄线外。她穿一件浅灰色外套,头发贴在脸颊上,手里攥着另一半车票。雨水穿过她的肩膀落地,却没有在地面留下新的水花。
林晚晴没有看顾沉舟,只盯着沈砚秋。
“我不是失踪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隔着车窗。
沈砚秋没有立即靠近。亡魂显形的位置、距离和湿痕都不对。她从箱里取出红线,在线头打了一个死结,压低声音问:“姓名、死亡地点、最后持有凭证。”
女人张了张嘴,脸上浮出茫然。
“车站。雨很大。有人让我把票交给他。”
“谁?”
“看不清。”
“为什么不交?”
林晚晴低头看向手里的票,烧焦的边缘忽然冒出一缕黑烟。她的影子在积水里变长,越过黄线,爬向沈砚秋的脚。
顾沉舟往前一步:“沈小姐,退后。”
“别踩影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别——”
影子突然收紧。沈砚秋脚踝一麻,体温像被雨水从骨头里抽走。她抓住红线向后一扯,线结断裂,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,影子才缩回她脚下。
平板再次震动。
【未登记亡魂请求接触】
【凭证不完整,禁止离开原死亡地点】
沈砚秋咬住舌尖,血腥味让头脑清醒了些。她看着林晚晴,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一直站在黄线外。
她没有被困在车站。
她被困在“失踪”这两个字里。
顾沉舟捡起断掉的红线:“你知道她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已经死了?”
沈砚秋看了他一眼:“你最好先决定,自己想听法律意义上的答案,还是现场意义上的。”
顾沉舟没有笑。他把手电照向报站器,冷白光束穿过积满灰尘的喇叭,里面传出细碎的电流声。
下一秒,报站器再次播报。
“请乘客林晚晴准备下车。”
这一次,后面多了一句只有顾沉舟听见的话。
“她的票,不在她手里。”
顾沉舟脸色骤变,证物袋从指间滑了一下。沈砚秋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,第一次从那里面看见了真正的恐惧。
林晚晴抬起头,指向废弃值班室的方向。
“那里还有一个人。”
暴雨敲在铁皮雨棚上,像无数根手指同时叩门。沈砚秋收起平板,拿出第一枚黑签。
“顾警官,今晚你听见的东西,不能写进普通笔录。”
“那我该写什么?”
“写有人把一个死者改成了失踪。”
她向值班室走去,脚踝仍旧冷得发麻。身后,顾沉舟跟上来,手电光与她的影子并排落在积水里。
而报站器里,林晚晴的名字还在一遍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