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分钟回站
值班室的门没有锁。
沈砚秋推门时，门轴发出一声长而细的呻吟，像有人在里面憋着不肯哭。潮气扑到脸上，混着霉味、机油味和一种烧纸后的苦涩。
屋里没有人。
旧桌上摆着三只搪瓷杯，两只落满灰，第三只杯口还挂着水珠。墙角的值班钟停在十一点四十二分，秒针偶尔向前抖一下，又退回原处。
顾沉舟举起手电，检查门窗：“你说这里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她说的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里？”
沈砚秋没有回答。林晚晴站在门外，身体被雨幕切得一明一暗。她不肯进入值班室，像是害怕屋里的某件东西。
沈砚秋打开夜巡箱，取出一只扁平的锡盒。盒盖上刻着三道平行线，最中间那道被人用指甲刮出一道缺口。
“做什么？”顾沉舟问。
“申请回站。”
“她不是已经在站里？”
“这是活人看见的站。”沈砚秋把锡盒放在门槛上，“她要回到死亡发生的那一刻。”
顾沉舟看向雨幕中的林晚晴：“能回多久？”
“正常三十秒。”
“正常？”
“今天只能三分钟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沈砚秋把一枚黑签折成两半，夹在锡盒里：“因为有人把她的死改成了失踪。记录越错，回站越不稳。”
她用白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，框里写下姓名、时间和车票尾号。每写一个字，手腕便冷一分。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时，平板跳出警告。
【临时回站申请】
【凭证：烧焦铜票】
【可用时长：180秒】
【代价：记录员失温一次，遗失近期记忆一段】
【是否继续】
沈砚秋按下确认。
顾沉舟忽然伸手，扣住她的手腕：“代价是什么？”
“失温和忘事。”
“你知道还按？”
“委托人站在门外等我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顾警官。”她看着他的手，“你抓得太紧了。”
顾沉舟松开，掌心留下了一圈浅红色指痕。他像是要道歉，又被屋外突然亮起的报站灯打断。
红灯连续闪了三次。
林晚晴手里的车票自行飘起，烧焦边缘化成细碎黑灰，落进锡盒。沈砚秋立刻按住盒盖，另一只手把红线系在林晚晴和方框之间。
“听清楚，三分钟内只能回到这座站，不能离开，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，不能把活人的东西带回来。你要找的是让记录出错的证据，不是报仇。”
林晚晴的脸白得近乎透明：“如果我找不到呢？”
“时间到之前回来。否则你会被旧记录吸进去，连失踪都不剩。”
顾沉舟皱眉：“什么叫不剩？”
“没有登记，没有记忆，没有人能证明你存在过。”
林晚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问：“你能听见他们吗？”
顾沉舟僵住。
她没有等答案，转身走进雨里。红线绷直的一瞬间，站台上所有积水同时倒映出另一幅景象。
雨还是那场雨，电车却亮着灯。
车门停在站台边，车厢里坐着七八个人。林晚晴站在第三节车门前，手里握着没有烧焦的车票。她身后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，正把一张纸递给站务员。
沈砚秋看不清纸上的字，只看见站务员接过后，把林晚晴的车票压在纸下。
“不是这张。”林晚晴急促地说，“他要换票。”
三分钟的画面并不连贯，每一秒都像从碎玻璃里拼起来。顾沉舟的手电照向空荡荡的站台，光束里却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轮廓。
他听见了声音。
“登记成失踪，保险就不会立刻找上门。”
顾沉舟脸色沉下去：“这是活人说的。”
沈砚秋已经冲进值班室。她翻开桌上的抽屉，找到一本被雨泡胀的值班簿。前几页记录着线路维护，后面的纸张却被整齐撕掉，只剩一角压在木板底下。
她用红线勾住纸角，一点点往外拉。
门外传来林晚晴的声音：“还有一个名字！”
沈砚秋把纸扯出来。半页纸上只有时间、票号和一串陌生的编号。编号下方写着两个字：替换。
顾沉舟靠近，录音笔的红灯忽然亮了。
“不要交出车票。”
不是他刚才听见的那句，而是林晚晴在三分钟之前的声音。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，清晰得不像经过设备，最后还夹着一声金属碰撞。
锡盒里的黑灰突然燃起蓝火。
沈砚秋看向门外。林晚晴的身体正在变淡，红线却没有断。她抬起手，用指甲在空气里写了三个字。
临江档。
“临江旧档馆？”沈砚秋问。
林晚晴点头：“他们把真正的名单，放在那里。”
报站器响起最后一声提示。
【回站时间剩余：十秒】
顾沉舟冲出值班室：“还有谁被替换？”
林晚晴张嘴，却只吐出一团黑雾。她的眼神越过顾沉舟，落到沈砚秋手里的半页纸上。
“不是死者。”
三秒。
“是活着的人。”
红线骤然收紧，林晚晴被拽回车票。蓝火熄灭，锡盒盖啪地弹开，半枚烧焦铜票从里面滚出，停在沈砚秋脚边。
她弯腰去捡，视线却突然一黑。
有什么东西从她记忆里被硬生生抽走了。
她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打开抽屉，也忘了顾沉舟曾经抓过她的手腕。只剩下掌心的冷，以及那三个字在脑中反复回响。
临江档。
顾沉舟扶住她的肩：“沈砚秋？”
她立刻站直：“别碰我。”
“你差点倒了。”
“我只是低血糖。”
“低血糖会让录音笔自己说话？”
沈砚秋抬眼，看见他手里的设备仍在闪红。录音文件的时间显示为明天凌晨三点，可现在才零点二十三分。
值班室外，雨声忽然停了。
林晚晴已经不在站台上，报站器却播出了一个新的名字。
“乘客顾沉舟，请准备交出车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