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户
第四声敲门落下后,设备层里所有灯同时熄灭。
顾沉舟没有开口。被困工人捂住嘴,呼吸声仍然急促。程砚蹲下去,摸索着把扁平钥匙插回铁门锁孔。钥匙转动时,门外传来一阵纸张翻动声,像有人站在门口查阅名单。
“把手电关掉。”程砚说。
“已经关了。”
话音刚落,顾沉舟的手机屏幕自行亮起。没有来电,也没有通知,只有一张黑底白字的表格:雾桥小区夜间巡检记录。
姓名一栏空着。
顾沉舟把屏幕转给程砚。程砚看完,脸色比铜墙还灰。“它在登记你。”
“我的名字在哪里?”
“没有名字,才是最糟的。”
门外有人贴着门缝说话,声音像物业群里的自动播报:“请夜巡员确认身份。无法确认者,视为空户。空户不得离开原登记楼层。”
被困工人开始发抖。“我不想变成什么空户。”
顾沉舟拿出工作证。塑料卡片上的照片还在,姓名却被一层白雾覆盖。他用拇指擦过,雾气没有散。录音笔也出现故障,屏幕显示录音时长为零,可指示灯仍在闪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回忆蓝色规程。七条中第一条涉及猫眼,第二条涉及倒数楼层,第三条禁止代写,第四条限制敲门,第五条涉及负一层,第六条固定零点十七分,第七条警告名单上的姓名。没有一条说空户如何离开。
“规程没有写出口。”他说。
程砚指向铜墙。“它写在声音里。”
铜墙里忽然传出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:“别记。”随后是一阵拖拽声,从左侧传到右侧,再从右侧传回左侧。声音循环了三次,每次间隔二十七秒。
顾沉舟打开手机计时。第一次拖拽在00:16:33,第二次00:17:00,第三次00:17:27。
他看向门外。“零点十七分不是停留点,是换层发生的中心。前后二十七秒,记录会先后错位。”
“你能找到出口?”程砚问。
“不能确定。但可以找没有错位的东西。”
他把蓝色规程铺在地上,将手机时间与铜墙声音一一比对。耳鸣突然加重,视线边缘像裂出两层影子。第六条的墨迹没有提前,也没有延后。顾沉舟沿着铜墙摸索,在“零点十七分”的划痕下摸到一条细缝。
他把工作证塞进去。墙面没有反应。又把顾晚宁的旧照片放入细缝,里面传来一声轻响,像锁舌退开。
铜墙向内打开一掌宽。
门后不是房间,而是一段向上的楼梯。楼梯墙面贴满住户登记表,姓名一栏全部被涂黑。最上方有一张新表,纸面湿润,只有一行还未干透:顾沉舟,空户。
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停止。紧接着,整个设备层的地面向下沉了一寸。被困工人失声喊叫,黑色电缆从天花板落下,缠住他的腰。
顾沉舟抓住工人的手,程砚则用旧钥匙割断电缆。钥匙崩掉一角,工人被拖进楼梯口半步。顾沉舟咬紧牙,把录音笔塞进铜墙缝隙,随后用肩膀顶住工人的胸口。
“听我数,三、二、一!”
他和程砚同时用力。工人滚回设备层,顾沉舟的左掌被电缆外皮擦破,血滴在登记表上。
血迹没有顺着纸面流下,而是沿着“顾沉舟”三个字的轮廓渗开。那三个字从黑色涂层下显现出来。
程砚盯着纸面,终于开口:“十年前,我把你姐姐从一号楼送到这里。她让我把门锁上,说里面还有孩子。我没照做。”
顾沉舟抬头。“你把她留在里面?”
“我带走了三个孩子。其余的人……被要求从名单上删掉。”
“谁要求的?”
程砚握着断角钥匙,嘴唇发白。“地下档案室的人。”
手机忽然震动。监控画面自动弹出,画面里是一条明亮的楼道。顾晚宁站在尽头,手里拿着一张蓝色规程。她抬头看向镜头,声音清晰得没有一点杂音。
“沉舟,别来找我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,又说:“如果你已经听见这句话,说明他们把你的名字删干净了。”
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0:17:27。顾沉舟低头看自己的工作证,姓名重新出现,却多了一行陌生编号:地下档案室,取证人七。
设备层上方传来楼梯开启的声音。
程砚把旧钥匙递给他。“现在你可以走。拿着它,去地下档案室。”
顾沉舟看着铜墙里仍在闪烁的录音笔,又看向受伤的工人。门外的黑暗正在沿楼梯向下爬,像一层缓慢合拢的水。
他把工人扶到自己肩上,接过钥匙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,“然后回来,把所有名字找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