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天灾:砾禾市的余粮审计员

六格空仓

木牌没有重量变化,却让林砚秋的手臂发酸。

她把仓库门锁好,回到出租屋,先用纱布缠住手指,再把木牌放在餐桌中央。早饭是一碗泡得发胀的燕麦和半个苹果。上一世她在断供后吃过泥水里捞出的米,知道饥饿会把人的判断磨薄,因此没有因为心里急就空腹折腾。

七点二十,她把手机调成录像,往桌上摆了一个电子秤、半袋五常米、一块晒干的腊肉、一瓶水和一只装着活虾的塑料盒。

“第一次测试,目标是确认收取条件、容量和取出方式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“若出现头晕或疼痛,立即停止。”

她把掌心按在木牌背面,心里默念收取。

米袋没有消失。

木牌上的第一道金属片却亮了起来。她的意识像被一根线牵着,穿过桌面,落进一片昏暗的空地。那里没有墙,也没有顶,只有六个相连的方格,地面铺着粗糙木板,每格边缘都刻着浅白线。

林砚秋试着让手伸进去。现实中的手还压在木牌上,意识里却多了一只透明的手影。她碰到米袋,米袋在空地上显形,整齐地落在第一格中央。

她猛地睁眼,心口一阵发紧。

不是幻觉。

她剪开米袋,用秤分出五十斤,念头一动,米袋消失。木牌第一道金属片亮起,袋子落在第一格里,几乎填满。她又加了一斤米,新的米袋停在半空,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玻璃,随后掉回地面。

五十斤。

她用记号笔在纸上写下数字,再把米取出。意识回到现实的一瞬间,额角像被针扎了一下,眼前短暂发黑。她扶住桌沿,等眩晕过去,才继续测试。

腊肉被收进第二格,水瓶和活虾却同时失败。水瓶表面结出一层细小的雾,立刻滚回桌面。塑料盒里的虾跳了一下,撞得盒盖啪啪响。

她看着那只虾,手指慢慢收紧。

不能收取活物。湿货也不行。

她拿一块彻底烘干的布放进去,成功。布从空气里消失后,第二道金属片亮起。她又把布取出,贴在额头上,仍然是温热的,没有半点冷藏感。

木牌不保鲜。

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更糟,却也比完全没有空间好。她把所有测试写在纸上:每格五十斤,六格共三百斤;只收干燥物资;不能收活物;温度和时间继续流动;使用后会疲劳。

她坐在椅子上,回想上一世最难熬的不是没有米,而是米在潮气里发霉,滤芯在需要时找不到,螺丝和密封圈断了却没有替换。空间不是仓库,只是一个能让关键物资避开搜查和水患的狭窄抽屉。

门铃在这时响了。

林砚秋把木牌塞进抽屉,透过猫眼看见林砚东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两盒早茶。

“开门,都是一家人,躲什么?”

她没有开,只隔着门说:“有事发消息。”

林砚东笑了一声:“今天盘店,钥匙给我。你最近精神不好,门店交给我和明川盯着。”

“盘货为什么需要我的总钥匙?”

“你是老板娘的女儿,怎么还不信家里人?”他的声音压低,“妈留下的店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乱卖设备吧?”

林砚秋望着门锁,脑中浮出上一世的冷库。她曾把最后一批冻肉交给林砚东,说让他带给老人,结果名单上的老人少了三十七户。那时她只以为是混乱。

现在她知道,混乱也可以被人利用。

“钥匙不外借。”她说,“盘货按预约来,所有出入登记。”
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
“你跟我说这个?”林砚东的笑意消失,“是不是邵明川又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谁也没说。规矩是我定的。”

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,随后远去。林砚秋等电梯数字跳下三层,才打开手机,把刚才的对话录音保存到云端和本地硬盘。

十点半,邵明川的电话打进来。

“砚秋,下午把设备转让协议签了,价钱我已经给你压到最低。冷库最近电费涨得厉害,早点套现对大家都好。”

“哪几台设备?”

“闲置制冰机和两台旧冷柜。”

“评估报告呢?”

那头顿了顿:“我们合作这么久,还要走形式?”

“要。”

她挂掉电话,登录门店系统。三个月的出货记录拉出来后,库存数量和冷库温度曲线对不上。系统显示七月有一批冻鱼出库,可温度曲线在那天没有开门记录;八月又有几笔退货,退回重量比出库重量少了整整一百二十六公斤。

她没有立刻质问邵明川,只截屏、下载原始表格,再把文件复制到两只不同品牌的硬盘。

下午,她去北河工业区买了一个防潮铁柜和十个密封箱。商家问她是不是要搬家,她说旧仓库漏雨。付款时,她看见手机余额,停顿了两秒。

不能把所有钱花在看得见的粮食上。

药品、净水、燃料、种子、工具,任何一样缺了都可能让粮食变成无法入口的摆设。

回到仓库后,她将一小袋脱水豆、一把盐和一盒未拆封的滤芯放在桌上,重新估算六格分配。她暂时只收进两袋各五十斤的米面,剩余格子留给无法在外面安全保存的关键件。

傍晚,林砚东再次发来消息:妈的店不是你一个人的。别逼我走法律程序。

林砚秋看着那行字,回复:请把你的主张、依据和授权文件发来,口头沟通不再接受。

消息显示已读,没有回复。

她把木牌放回抽屉,锁上,再把钥匙挂到脖子上。

窗外的天空依旧晴朗。厨房里,腊肉被她切成薄片,和干豆一起炖进小锅。香味慢慢升起,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奢侈品。

她只吃了一半,剩下的分成两盒,写上日期。

空间不能替她保存时间。她必须记住,所有东西都会坏,所有人也都会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