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秋第三天没有去公司。

她把门店后台近一年的流水全部导出，按采购、出货、退货、维修和电费分成五个文件夹。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像一层覆盖在冷库门上的霜。她不急着看总利润，先对每天的实际重量。

食品不会撒谎，账本会。

九月四日，冻鸡入库三千二百公斤，系统记录七日后出库两千一百公斤，剩余一千一百公斤。可冷库实盘只有八百六十四公斤。少掉的二百三十六公斤没有退货单，也没有损耗登记。

九月六日，冷库电费突然比上月同期高出百分之二十九。监控服务器却显示夜间没有长时间开门。她查了维修工单，发现邵明川以“压缩机故障”为名更换过一枚控制板，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三倍。

林砚秋把每一项差额打印出来，带着两只硬盘和一只录音笔，去了门店。

门店在老城区和批发市场交界处，一楼是冷柜展示区，二楼堆着包装材料，后院的冷库门上结着薄霜。赵婶正在清点罐头，看见她进来，手里的笔停住。

“东哥说你这几天病了。”

“我只是请假。”林砚秋扫了一眼她的手，“今天工资发了吗？”

赵婶抿了抿嘴：“还差半个月。明川说等那批货结款。”

罗小满从装卸台后面探出头：“我的也没发。”

林砚秋没有先安慰他们，直接打开打印件。

“九月四日少了二百三十六公斤冻鸡，谁签的出库？”

赵婶接过单子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这个章像我的，但我那天只签了牛肉。鸡是晚上走的，车牌我没记住。”

“监控呢？”

“说硬盘坏了。”罗小满答得很快，“邵哥让人拆走检修，到现在没装回来。”

林砚秋把这些话录下，才走进冷库。冷气扑在脸上，带着鱼腥和塑料包装的甜腻味。她把剩余冻鸡箱逐个称重，赵婶在旁边报数。最后的数字比系统少了二百三十五点八公斤。

只差四两。

“不是损耗。”她说。

赵婶低声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有人把货拿走了。”

中午十二点，邵明川带着林砚东进门。邵明川穿一件浅灰衬衫，袖口干净，没有半点冷库里的霜。他看见桌上的打印纸，第一反应不是解释，而是把手伸向硬盘。

林砚秋用掌心压住硬盘。

“未经允许，别碰我的东西。”

邵明川笑了笑：“这是公司资料。”

“公司资料为什么没有归档？为什么出货单的原件在你办公室？”

“你怀疑我？”

“我在核账。”

林砚东把门一关，门锁撞出清脆的一声。“砚秋，别把一家人逼到对立面。你现在把设备卖掉、把店转给我，我还能替你收拾这些烂账。”

“转让给你，烂账就会消失？”

“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经营？”

林砚秋看向赵婶和罗小满。他们站在冷库门边，一个握着笔，一个攥着手套，谁都没有插话。但两人的目光已经从林砚东身上移开。

她打开投影，把电费曲线、出货差额和供应商报价放在墙上。每张图下方都有原始文件编号和下载时间。

“我可以今天就去报案，也可以先给你们四十八小时，把原始合同、出库凭证和检修记录全部补齐。”她说，“四十八小时后，谁还拿口头承诺糊弄我，我就把资料交给律师和税务。”

邵明川脸色沉下来：“你以为拿几张表就能定罪？”

“不能。”林砚秋点头，“但足够冻结转让，足够让供应商解释，也足够让欠薪的人知道钱到底去哪儿了。”

她把一份欠薪明细交给赵婶。

赵婶的手指在纸上颤了一下，终于问：“我们能拿回来？”

“先把出货证据留住。”林砚秋说，“钱我会按能调出的部分先发一半，剩下的等核算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，心里立刻算出代价。账户里只剩二十多万元，设备出售款尚未到账，若先发工资，采购计划要缩减。

可如果工人不再帮她看仓库，任何储备都守不住。

下午，她带着罗小满去二手设备市场。两台旧冷柜、一台制冰机和一辆很少使用的配送车，最终只卖出十七万三千元。买家故意挑剔门板锈斑，她没有争太久，只要求当天转账，拿到钱后立即把其中八万打给门店账户，先发工人一半欠薪。

剩下的钱被她拆成几份：四万元订米、面、食用油和罐头；两万元买药品、纱布、净水片和滤芯；一万五千元订种子与密封桶；其余留作运输和突发维修。

大宗货不能都送进门店。她联系北河工业区一家废弃陶器作坊，租下地下窑室，约定只租三个月，现金付款，不留门店名称。窑室潮气重，她先订了托盘、防潮膜和石灰，再让供应商分批送货，避免一辆车同时出现太多粮食。

第一批米面抵达时，司机问：“姑娘，你这是开饭店？”

“做长期仓储。”

“这么多油，能用完吗？”

林砚秋笑了一下：“希望用得完。”

夜里回到出租屋，她把采购清单摊在地上。米、面、盐、油、豆类、罐头、脱水蔬菜、药品、滤芯、种子和燃料，每一项后面都标着重量、日期和存放点。

木牌只收了三十七斤压缩干粮和三十斤豆类。她没有把整袋米塞满空间，因为那会浪费能放滤芯和小型密封件的格子。

十二点过后，手机收到邵明川发来的照片。

照片是一张旧合同，最后一页被人用红笔圈出一句话：合伙人有权在经营风险扩大时优先收购对方股份。

林砚秋放大照片，发现合同页脚的打印时间比签约日早了三个月。

她刚要保存，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
钥匙转了半圈，停住。

有人在门外试她的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