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龄对不上
夜里风小了一阵,林豆豆从柴房后面的缺口钻出去。
她没有穿鞋。鞋底会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响声,袜子很快被雪水浸透,脚踝的痛一路爬到小腿。她扶着墙走,袖口里藏着旧船票和寄存凭证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铅笔盒。
蓝门小屋比记忆里更破,门上挂着一盏暗黄的煤油灯。林豆豆抬手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:“谁?”
“周爷爷,我有一张榆平码头的旧船票,想请您看一眼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周砚生戴着厚眼镜,从缝里打量她:“大半夜的,小孩自己出来?”
林豆豆把船票递过去:“我娘以前托您帮忙看过车票。她叫林秋兰。”
听见名字,周砚生的眼神变了。他把门拉开,让她进屋。炉子里只剩几块暗红的煤,屋里有机油和旧纸张的味道。
“林秋兰是你什么人?”
“我娘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林豆豆没有说自己被继亲叫的乳名,而是看着他:“林豆豆。六岁。”
周砚生低头看票,先看红章,再看编号。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旧登记册,封皮起了毛边。
“这张票是白石站到榆平,日期是五年前腊月初九。那天码头风很大,接站的人不少。”他翻到中间一页,“你娘不是一个人来的。登记上有两个孩子。”
林豆豆的呼吸停了一拍:“另一个孩子是谁?”
周砚生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指着登记上的一行字:“林豆豆,女,六岁。同行人林秋兰。这里的字是我记的,年龄也是她亲口说的。”
他又翻到另一页,手指停在补录栏:“可在后来的接站申请里,出现了一个林豆豆,女,八岁,监护人写成林大海。年龄对不上。”
林豆豆把寄存凭证放到桌上:“这个编号能查到我娘留下的东西吗?”
周砚生拿出放大镜,眉头越皱越紧:“寄存处的编号不是检票编号。你娘当年应该把工具箱放在港务站仓库,只有职工家属或持正式证明的人能取。”
“我没有证明。”
“你有名字。”
“名字被别人拿走了。”林豆豆说。
这句话太像一个成年人的判断。周砚生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追问,只把登记册推近一些:“你知道是谁?”
林豆豆摇头:“我只知道明天有人要冒充我进城。我需要先让真正的记录留下来。”
周砚生沉默片刻,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笺,写下港务站许岚的名字。
“她在夜班调度室。女同志,做事硬。可是孩子,档案不是你说一句就能改。”
“我不改档。”林豆豆把船票按在登记册旁边,“我只请她核对。”
周砚生看向她冻红的脚:“先把鞋穿上。”
他从床下拿出一双旧布鞋,鞋面缝过两道。林豆豆没有客气,坐在炉边把鞋套上。火光碰到脚踝时,疼痛更明显了,她额头冒出细汗。
周砚生看见了,却没有拆穿,只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盐,叫她用温水敷一会儿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人知道吗?”
林豆豆摇头。她不能说太多。周砚生现在只知道她需要核验旧记录,不知道她拥有前世记忆,更不知道林大海夫妻手里可能有钱和票证。
天快亮时,周砚生带她从后巷去港务站。海风把墙角的霜吹成细粉,远处码头的吊臂在雾里像一排弯曲的手指。
许岚正在调度室门口清点文件。她穿深蓝棉袄,袖口卷到手腕,手里夹着一支铅笔。周砚生先说明来意,她的目光落到林豆豆脸上,又落到旧船票和寄存凭证上。
“你说有人冒用你的名字?”
“不是我说。”林豆豆把旧登记的编号指给她看,“周爷爷说,这张票能证明五年前接站时登记过一个六岁的林豆豆。现在有人拿八岁的材料去申请进城。”
许岚接过船票,仔细看盖章:“孩子,你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豆豆回答,“所以我没有先去吵。我先找能看旧记录的人。”
许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她把寄存凭证翻到背面,发现母亲姓名后方还有一行被油污遮住的小字:“工具箱,待家属核验。”
“林秋兰的女儿?”她问。
林豆豆点头。
许岚没有立即承诺帮她夺回名额,只把两样东西放进档案袋:“我先查接站登记、抚恤记录和进城申请。若三份材料不能互相对应,就不能让任何人先上车。”
她转身进屋,忽然又回头:“你住哪里?”
林豆豆说了村名,没有说林大海夫妻的打算。
许岚看着她湿透的袜边:“查完之前,你不能一个人回去。”
窗外天色彻底亮了。港口的汽笛在雾里响起,像一声迟到的警告。
林豆豆第一次把铅笔盒从胸口移开,放进许岚递来的档案袋里。她知道,真正的争夺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