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第一盏灯
许岚家在白石街职工家属区最里面,楼道窄得只能并肩走两个人。
林豆豆抱着工具箱走上二楼,每一级台阶都让脚踝发紧。许岚几次伸手要接,她都先摇头,直到最后两级疼得站不稳,才把箱子递过去。
“东西重,交给大人不是认输。”许岚说。
林豆豆扶着扶手:“我只是暂时借给你。”
许岚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,暂时借给我。”
屋里比柳树村的土屋亮得多。窗台上摆着两盆葱,墙边有一张木桌,桌上压着几本课本和一只搪瓷缸。许岚的儿子小川从里屋探出脑袋,看了她一会儿,把一块刚烤热的红薯放到桌边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林豆豆没有马上拿:“要钱吗?”
小川摇头:“我娘说家里多一双筷子不算买卖。”
许岚把红薯掰开,热气冒出来。林豆豆咬了一口,甜味很淡,却一直暖到胃里。她吃得很慢,怕自己吃快了,别人会觉得她贪。
许岚没有催,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下午,许岚带她去拍照、量身,又把临时证明和进城申请放进抽屉。她没有把工具箱打开,只说:“正式交接还要等港务站确认。你的母亲留下的东西,谁也不能私自拆。”
林豆豆站在抽屉前:“存单呢?”
“在我这里,和证明一起。你可以随时看。”
许岚拉开抽屉,让她看见那只牛皮纸袋。林豆豆没有伸手。她想起前世那些被人从手里拿走的东西,直到最后都没有回来。
“我不急。”她说,“我先记住放在哪里。”
许岚笑意很浅,却没有笑她:“可以。”
晚饭前,隔壁王婶带着女儿小禾来借针线。小禾抱着一本缺了封面的算术本,站在门口不肯进。她听说林豆豆会讲题,小声问:“五十减二十七怎么算?”
林豆豆把纸摊在桌上,先写出五十,再让小禾用豆子拆十位。小禾一开始把七借成十,算得满头汗。林豆豆没有替她写答案,只让她把每一步说出来。
等小禾自己写出二十三时,窗边忽然浮起熟悉的灰白色光。
【真实学习反馈成立。兑换额度:1。】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取东西。她把手指按在桌边,等提示继续。
【可兑换:旧课本一册,额度1;小型修理工具包,额度2。】
林豆豆看向母亲的工具箱。她想起职工会里那张旧维修记录,想起周砚生说的仓库编号,想起白礁寒潮前堤外那声闷响。
她选择旧课本。
灰白门打开,胸口立刻泛起酸涩,刚才五十减二十七的步骤像被风吹散了一角。她赶紧低头复述:“五十减二十,三十;再减七,二十三。”
数字重新变得清楚,却不如刚才牢固。
一本旧课本落进她膝头,封皮磨白,扉页上写着“海港小学”。里面夹着一张废弃的维修登记复印纸,边角露出“白礁堤”三个字,下面的编号被红笔圈住:B-17。
这不是空间提示给她的说明,只是一张夹在书里的旧纸。她不能确定它和寒潮有关,便把纸重新夹好,没有向任何人宣布发现。
夜里,许岚替她洗脚。热水碰到左脚踝,旧伤疼得她缩了一下。
“明天去卫生所看看。”许岚说。
“我能上学吗?”
“先看伤。学校不会因为你晚几天就把你关在门外。”
林豆豆低头看自己的脚:“我以前没有课本。”
“以后会有。”
“课本要花钱。”
许岚拧干毛巾,动作停了停:“豆豆,照料你不是施舍。你母亲留下的名额、抚恤和东西,我们会一项项替你守着。你也可以慢慢学会自己守。”
林豆豆没有回答。
窗外亮着家属区的第一盏路灯,黄色的光落在玻璃上,像一小块不肯熄灭的火。她把旧课本放在枕边,又看了一眼工具箱。
门外,小川正在和邻居孩子说白天的算术题。有人提到码头北堤,有人说最近夜里听见铁链响。
林豆豆坐起来,拿出母亲的铅笔盒,在纸上写下“B-17”。
灰白色提示在视野边缘再次亮起。
【下一阶段返利条件:完成三次可验证帮助,并保留一项自主学习成果。】
下方还有一行更淡的字,像被雾遮住:兑换越稀缺,代价越接近记忆本身。
林豆豆盯着那行字,慢慢合上铅笔盒。
她已经有了新课本、新住处和一个愿意替她查档案的大人,可她并没有忘记白礁寒潮落下前的那声闷响。
城里的灯亮着,海还在黑暗里。
她要先把自己的名字写稳,再去问那场寒潮究竟为什么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