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小萌宝的成绩回收站:榆平码头寒潮账

职工会上的名字

港务站的档案室没有窗,只有一盏罩着灰尘的白炽灯。

许岚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:旧接站登记、进城申请和抚恤记录。林豆豆坐在桌脚边,脚上穿着周砚生给的旧布鞋,鞋带太长,她绕了两圈才系紧。

“看这里。”许岚指着申请表,“申请人写的是林豆豆,出生年月却比接站登记晚两年。监护人又写林大海。若是同一个孩子,年龄不可能自己变小。”

周砚生把眼镜往上推:“接站那天,林秋兰说孩子刚满六岁。她还问过我白石站有没有卖铅笔。”

林豆豆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母亲确实在那天买过一支红铅笔,后来被她用来画船。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,因为那只是记忆,不是档案。

许岚继续翻抚恤记录,脸色慢慢沉下去:“抚恤金的代领签字,日期在林秋兰去世之后。领款人是林大海。可备注写着,款项应由未成年女儿监护使用。”

林豆豆抬头:“那钱在哪里?”

“要他说明。”

上午十点,港务站职工会临时开在食堂旁的小会议室。林大海一家被叫来时,周小梅还穿着那件浅蓝棉袄。陈桂香一看见林豆豆,脸就白了一瞬,随后尖声道:“你这孩子不在家做事,跑这里来闹什么?”

林大海伸手要抓她:“跟我回去。”

许岚挡在前面:“林同志,先把手放下。她是林秋兰的女儿,材料核验结束前,谁也不能把她带走。”

屋里坐着几名码头职工和大队干部。有人低声议论,林豆豆听见“烈士家属”“收养名额”“怎么会弄错”几个词。

林大海把表格拍在桌上:“申请上的名字就是她。孩子小,记不清自己几岁。小梅只是跟着学了几句,哪有冒领?”

林豆豆站到桌边,脚踝疼得发麻,声音却尽量平稳:“如果我是申请上的孩子,为什么五年前登记六岁,现在材料写八岁?如果小梅没有冒领,为什么她能背出我爹的名字,却不知道我娘左手有一条烫伤疤?”

陈桂香厉声道:“孩子胡说,谁记得那些?”

“我记得。”周小梅忽然开口。
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周小梅攥着棉袄下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舅妈让我背,说到了城里就叫林豆豆。她还说,豆豆要去赵奶奶家,不能跟秦家的人见面。”

陈桂香扑过去捂她的嘴,被旁边女职工一把拦住。

林大海的脸涨成紫色:“小孩子乱讲!”

许岚把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:“那这份代领记录呢?你签字领走的抚恤款,去向也请说明。还有林秋兰寄存的工具箱和存单,为什么在港务仓库登记为‘家属未取’?”

林大海不说话。

林豆豆看向他:“我娘的工具箱里有她修理用的扳手、存单,还有她写给我的信。你们说箱子被潮水冲走了。”

这句话并不是档案上已有的事实,是她根据前世片段和铅笔盒夹层推断出的可能。说完,她立刻补充:“请核对,不是我说了就算。”

许岚点头:“对,先核对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港务站保管员很快拿来仓库清单,旧编号与寄存凭证一致。工具箱没有被冲走,反而在三号货架最里层,封条完整。

林豆豆看见箱子被抱进来时,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铜扣依旧在,侧面还有母亲用蓝漆写下的一个“林”字。

林大海终于开口:“钱我拿来给家里还账了。她一个丫头,留着也是浪费。”

“还剩多少?”许岚问。

“没了。”

大队干部把手里的记录本一合:“那就按账追回。抚恤是给孩子的,不是给你填窟窿的。”

林豆豆没有要求把周小梅赶出去。周小梅一直低着头,肩膀抖得厉害。

“她也不知道全部事情。”林豆豆说,“先让她把知道的说清楚。钱和名额不能因为她背了几句话就算她的。”

许岚看了她一眼,随后宣布:正式进城名额暂缓交接,由林豆豆本人核验;工具箱和存单交由港务站保管,抚恤与汇款逐项登记;林大海一家不得私自带走孩子。

她把一张盖了章的临时证明递给林豆豆。

纸很轻,林豆豆却用两只手接住。

门外海风刮过屋檐。她知道这不是全部胜利,林大海还欠着钱,母亲的信也没找到,白礁寒潮的旧堤问题更没有人提起。

可至少这一次,别人不能再替她回答她叫什么。

周小梅走到她旁边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对不起。”

林豆豆看着她浅蓝棉袄上的红布花,过了很久才说:“你要是想说真话,就别再背我的名字。”

周小梅用力点头。

许岚在门口催她:“豆豆,先跟我回家。进城手续还要继续办。”

林豆豆抱紧工具箱,迈过会议室门槛。脚踝仍然疼,但她第一次没有被谁拖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