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潮提前
货车驶入东区时,沈砚已经听不见左耳的声音。
右耳里只剩顾野的喘息和轮胎碾过井盖的震响。阮棠不断回头,确认港区的皮卡没有追来。沈砚按住胸口,数了十次呼吸,心跳才慢下来。
“你左耳还在流血。”阮棠说。
“听不见,不代表死了。”
后车厢里的顾野冷笑:“再复制一次,可能就不只是听不见。”
沈砚没有反驳。过滤组件悬在空间中,原件与复制品都在震动。那条从港口延伸而来的无形钩线并未消失,反而随着他们接近冷库变得更清晰。
“把组件丢掉。”阮棠说。
“丢在哪儿,就会把人引到哪儿。”
手机忽然震动。陌生号码只发来一句话:
“拿走的东西,放回去。白灯不喜欢重复找人。”
阮棠看完,取出妹妹留下的照片。港区医院后门旁,年轻女人背后的墙上也画着半个闭合圆。
“我妹妹在医院做设备登记。失踪前,她说有人把病人转进了地下。”阮棠看向沈砚,“冷却管网可能经过医院。”
沈砚把车停进旧冷库后巷。短信没有点明组件,说明对方只能追踪回响,无法确认物品。他决定利用这个差距。
进入冷库后,他将复制电源、金属垫片和净水膜分开放置,把过滤组件藏在静止区中央,又逐次复制七枚螺母、三块垫片和一只坏手电,每次都等回响减弱才继续。
“制造假信号?”顾野问。
“复杂物件的回响更久。我要让他们以为组件被拆开,正往不同方向移动。”
三人随即改造据点。顾野接通旧配电箱,只保留加工间和撤离间的低亮灯;阮棠在后墙积水下埋设细线和空罐,只让重物触发;沈砚把净水膜装进临时焊成的过滤桶,再将塑料箱接上屋顶排水管。
下午三点,第一枚螺母的回响在西侧消失。
四点,车辆停在街口。两名灰背心下车,其中一人举起白灯,光束缓慢扫向冷库。三人熄灯分守各处,空罐始终没有响。白灯设备上的蓝点闪了三次,对方没有进巷,转身回到车里。
“他们在等我们自己动。”阮棠低声说。
沈砚却看见排水沟里留着灰白结晶。痕迹沿地下延伸,正对E-17。
“雾已经进来了。”
下午五点十七分,港区传来沉闷爆响。没有火光,大片灰雾却从道路尽头翻来,贴地吞没井盖和车轮。行人四散奔逃,有人摔倒,扶他的人刚碰到肩膀便剧烈咳嗽。
上一世,第一场灰雾应在九月三十日凌晨抵达。
“提前了。”阮棠声音发紧。
街口的灰背心也乱了。皮卡刚调头便被雾包住,白灯在其中疯狂摆动。
顾野抓住沈砚:“管线接不接?”
接通可能引入污染;不接,冷库里的存水撑不了几天。沈砚取出过滤组件,组件表面凝出的灰白水珠没有滴落,反而沿接口聚向地面。
“接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但不接,只是在等水喝完。”
三人带着组件下到E-17。门缝没有涌雾,空气里却已有消毒水气味,闸门旁的压力表正在上升。顾野拆开旁路接口,沈砚递出组件,阮棠举灯照住编号。
组件卡入管线的刹那,地下响起巨大的水流声。闸门后的三下敲击变成连续震动,空间中的原件与复制品同时亮起。无形线穿过墙体连向港口,又分出三条支线,其中一条直通医院。
“我妹妹就在那边。”阮棠脸色发白。
闸门边缘渗出一滴透明液体,落地便冒起灰烟。顾野用金属盘接住,封进玻璃瓶。
“循环水不能直接喝,得过滤、煮沸、检测。改阀后能送进冷库。”
阀门上方却自行亮起白色指示灯:
【冷却循环异常。】
【雾潮阈值提前。】
沈砚耳边再度响起蜂鸣。这一次并非来自组件,而是来自地下更深处的监测系统。
冷库上方突然传来撞击。一下,两下,第三下过后,卷帘门锁开始变形。
阮棠握紧折叠刀:“他们找到这里了。”
沈砚把最后一枚垫片交给顾野:“继续接管,五分钟后关死旁路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把追踪的人引走。”
他将七枚复制螺母放入调速区,设下不同延迟,同时释放到冷库外三个方向。回响如七只无形铃铛,在雾中接连响起。
门外的撞击骤然停止。巷中随即响起杂乱脚步,至少五个人分头追去。一盏白灯迅速远离,更远处,医院方向的灰雾已升至二楼,窗内亮着不规则的白光。
阮棠走到沈砚身后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还要去医院。”
“先活过今晚。”
地下,顾野扳动阀门,冷水沿新管线涌入过滤桶。他们没有真正的安全屋和净水系统,也没有可信的盟友,只有一间会被找到的冷库、来历不明的组件,以及两个仍愿意在危险中动手的人。
但至少,水开始流了。
沈砚关上E-17铁门,用粉笔写下:九月三日,雾潮提前。
门外,灰雾贴墙爬升。门内,过滤桶滴下第一滴清水。
港口最深处,一台无人值守的设备屏幕亮起三个字:
“样本回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