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禾城验灯人
镜禾城的城墙比顾停灯记忆里低。
她在故事中只见过一句描述:北地灯城,商旅汇集。真正走到城下,才发现墙砖被长年烟火熏成深灰,城门上挂着九盏用于照魂的白灯,七盏亮着,另外两盏一明一灭。每次灯火暗下,城门内的人声都会跟着低一截,像整座城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顾停灯站在队伍末尾,脸上蒙着灰布。她给自己取了个临时名字,顾白露。姓氏不能与顾家完全断开,但“白露”足够寻常,不会立刻引人注意。
守门人抬眼看她:“做什么的?”
“验灯。”顾停灯取出一块从旧货摊买来的木牌,“能辨灯芯、灯油和灵火失控。”
木牌花了她一枚灵砂。虽然没有官府印记,守门人看见她手指上的火痕,还是侧身让开了。
“城里缺人。西街的灯匠都快忙疯了。想住便去镜禾医馆问问沈掌柜。”
顾停灯跨过城门时,袖中命灯忽然震了一下。她没有低头,只用拇指按住灯座。冷意顺着手腕爬上来,像有一根冰针扎进骨缝。
城内的灵气很杂。街面上悬着各式各样的灯,纸灯、骨灯、青铜灯和嵌着灵石的行灯,灯火彼此靠得太近,偶尔会啪地爆出一粒火星。爆裂声一响,行人便迅速绕开,没人抬头查看。
他们已经习惯害怕。
镜禾医馆在西街尽头,门上没有匾额,只有一盏药香灯。顾停灯刚走到门前,药香灯便从青绿色变成浑浊的黄。
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出来,手里端着药罐:“又来了?”
“我不是病人。”顾停灯指了指门灯,“它的灯芯被阴湿气侵过,三天内会炸。”
女人动作一顿:“你看一眼就知道?”
“看火舌,不看颜色。”
她说着,将两指并拢,施出验灯术。灵力从指尖铺开,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贴上灯罩。灯火深处果然藏着细小黑丝,黑丝沿灯芯盘绕,已咬进半寸。
顾停灯没有直接拔出灯芯。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撮盐灰,撒在灯底,又用引火诀将火焰压成针尖。黑丝被逼出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嘶响。
药香灯重新变回青绿。
女人看了半晌,问:“叫什么?”
“白露。”
“会不会接生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验灯。医馆后院有两间空屋,管一顿饭,按修好的灯算钱。”女人将药罐塞进她怀里,“我叫沈槐。先把这锅药看着,烧糊了从工钱里扣。”
顾停灯低头看着药罐,没想到自己进城后的第一份差事是守火。她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后院。
当天她修了六盏灯。
三盏是普通灯芯发霉,两盏被人加了劣质灵油,最后一盏最古怪。那是一盏小孩提的兔形纸灯,纸面画着两只歪耳朵,灯芯却不断往下滴黑色油珠。顾停灯用验灯术探进去时,识海突然一沉,听见很远的地下传来咚、咚、咚的撞击声。
那声音每隔七息响一次。
她立刻收回手,鼻腔涌出血腥味。纸灯里的黑油珠摔到地上,竟沿着砖缝向井边爬去。
沈槐拿来扫帚,一脚踩散黑油:“这是从赵三尺铺子买的,怎么了?”
“灯芯不是坏了。”顾停灯蹲下,拈起一粒残油,“像是地下的潮气沿着灯火反流。”
沈槐脸色变了:“别乱说。城里现在最忌讳这两个字。”
“潮气?”
“你不是外地来的吗?”沈槐把扫帚递给她,“镜禾城地下有旧灵脉,三十年前封过一次。最近灯坏得多,官府说是雨季,天阙宗也说在查。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,只管把病人活着送到明天。”
顾停灯没有追问。她想起梦里的赤色长河,又看向院角堆着的空灯壳。每个灯壳底部都有薄薄一层黑灰,方向却不一样,有的朝井边,有的朝街口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试着选择出口。
入夜后,沈槐给她半碗热粥和三枚铜钱。验灯按盏计费,今天六盏,扣掉灯油和损坏的盐灰,剩下两枚灵砂。顾停灯把一枚换成止血散,一枚买了三张空白符纸,铜钱全部收进腰包。
她在房里点起自己的命灯。
六瓣火焰静静燃烧,第一瓣的位置仍是一团黑。第二瓣的底部却多了一条极细的黑线,比白日更长,已经攀到火焰的三分之一。
顾停灯的手指发冷。
她取出婚契,将契纸展开。银色纹路没有显字,只在边缘轻轻颤动,像在回应城底的撞击声。每七息一下,契纸便热一瞬。
这不是巧合。
顾停灯把命灯收好,披衣走到医馆后门。夜里的西街比白日安静,街灯全部换成了低焰,商铺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一盏挂在屋檐下的红灯自己裂开。
裂缝中没有火,只有一只湿漉漉的手印,从灯纸内侧慢慢压了出来。
顾停灯屏住呼吸。那手印五指分明,掌心却长着一只细小的灯孔。
下一刻,城门方向的照魂白灯同时暗了一盏。
她握紧短匕首,第一次确定,百窍潮不是半年后才会来的灾难。它已经在镜禾城地下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