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外的旧婚契
第二日清晨,镜禾城封门。
顾停灯从后院出来时,西街已经挤满了人。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,所有照魂白灯同时亮起,白光铺过街面,照出每个人脚下淡淡的影子。影子都朝城内伸,只有城门口那一片影子朝外。
有人低声骂道:“又封?昨夜我弟弟还在城外。”
“天阙宗来了,说是查灯灾。”
“查什么查,先把粮价压下来!”
沈槐从人群里挤回来,额头都是汗:“白露,别去城门。天阙宗的人要逐个查验出入文牒。”
顾停灯把一盏青铜药灯塞进袖中:“我得去。”
沈槐皱眉:“你去送死?”
“昨夜裂灯的位置在西街,城门白灯却熄了一盏。两处距离太远,说明地下有连通的灯道。若不去看封门阵,修多少街灯都没用。”
她说得平静,沈槐却盯着她看了片刻。最后,女人递给她一条深蓝围巾:“遮住脸。城门那边有个天阙宗少主,脾气听说不太好。”
顾停灯把围巾绕到鼻梁上方。
谢临川。
她在梦里见过他无数次,在书里见过更多次。他是故事里被众人追随的天阙宗少主,剑修,冷淡,强大。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。
城门下立着一面黑色阵旗,旗面没有风,却不停翻动。谢临川站在阵旗旁,白衣外罩着玄色披风,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圆盘。圆盘上密布细针,针尖都朝向地下。
顾停灯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那是照潮盘。
谢临川忽然抬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拥挤人群,落到她身上。顾停灯下意识收紧袖口,命灯在衣料下轻轻一震。
她低下头,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。
“验灯师?”城门守卫拦住她,“拿出灵牌。”
顾停灯取出沈槐给的临时木牌。守卫接过去,刚要翻看,谢临川忽然道:“让她过来。”
声音比记忆里低一些。
顾停灯走到阵旗下,照潮盘的细针立刻乱了一瞬。谢临川的手指搭在盘沿,针尖才重新稳定。
“哪里来的验灯师?”他问。
“青槐镇。”
“青槐镇没有姓白的灯匠。”
“我不是灯匠,学过一点验灯术。”
“验一盏。”
谢临川指向旁边的铜灯。灯罩完整,火焰稳定,表面看不出异常。顾停灯走过去,没有碰灯,只蹲下看地面。
灯影有两层。
外层随着日光偏移,内层却向城外。她将指尖贴在砖缝上,灵气微微下沉,地下立刻传来熟悉的七息撞击声。
“灯芯没坏。”她说,“灯下有空腔,里面的潮气在往上顶。阵旗若继续压着,午时前会把整段城墙的灯火一起震灭。”
人群哗然。
守卫道:“你胡说,阵旗是天阙宗布的。”
顾停灯没有反驳,只将一张空白符纸折成尖角,插入砖缝。符纸刚下去,便被一股湿冷气息顶出,纸边瞬间泛黑。
谢临川俯身捡起符纸。他看得很久,问:“你用的是什么验法?”
“看灯影,听火声。”
“哪一门?”
“没有门。”
谢临川抬眼看她,目光落在她手腕位置。顾停灯知道命灯的余温被他察觉了。她后退半步,故意撞上身后的木车,车上药罐滚落,碎裂声打断了他的审视。
“赔钱。”车夫抓住她的袖子。
顾停灯脸色一白,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:“我只有这个。”
车夫骂骂咧咧地放手。她垂着头,手心却按住袖中的婚契。谢临川没有追问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小牌递给守卫。
“让她进内城,去西街找赵三尺。”
顾停灯指尖一紧。
“赵三尺失踪了。”她抬头,“你不知道?”
谢临川的眼神终于变了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他的铺子昨晚卖出一盏坏灯。”
“赵三尺三日前失踪,铺子两日前封锁。你昨夜见到的,不该是他的灯。”
顾停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谢临川向前一步,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袖上很淡的松雪气息。她曾经在原主记忆里闻过这个味道,婚宴前,他站在廊下替她挡过一场雨。那段记忆不是她亲身经历,却突然让她心口发闷。
“姑娘,”谢临川说,“你究竟是谁?”
顾停灯抬起眼,故意露出一点被逼问后的慌乱:“我只是会验灯。少宗主若不信,可以把我关起来,但城门下的空腔不会等你查清身份。”
地面就在这时震了一下。
城门左侧的白灯火焰猛地拉长,灯罩内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。那张脸嘴唇张合,没有声音,额头却印着一个黑色灯孔。
人群惊叫着散开。
谢临川抬手,剑气横过半空,白灯被切成两半。灯内没有灯油,只有一缕湿黑的烟钻入砖缝。
照潮盘上的细针同时指向西街。
谢临川看向顾停灯:“带路。”
“我不知道路。”
“你知道赵三尺的灯从哪里来。”
他把那枚银牌塞到她手里,转身向西街走去。银牌落在掌心,烫得像一小块烧红的铁。
顾停灯望着他的背影,命灯在袖中忽然亮了一下。婚契上的云纹与银牌彼此呼应,浮出一行极浅的小字:旧约未解,灾门先开。
她还没看清,字迹便消失了。
谢临川停在街口,没有回头:“再不跟上,镜禾医馆的人会先死。”
顾停灯握紧银牌,跟了上去。
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认出自己,但她很清楚,城里正在把他们两个人推向同一条地下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