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飞升阵外
沈砚舟最后看见的,是阵心里那一点白光。
白光本该向上。飞升阵运行到第九转时,九根镇界钉同时发出清响,灵力沿着他亲手刻下的纹路汇入云层,天门已经在头顶裂开一线。他的左肋却先一步剧痛,像有一只手从骨缝里拧住了心脉。
阵盘上的裂纹迅速扩大。
沈砚舟低头,看见原本干涸的阵纹里浮出一层陌生的水光。那不是雨,也不是灵气。水光里有城市的灯,有高架桥上疾驰的车辆,还有一片没有星星的黑色海面。万千声音挤在一起,警笛、广告、汽笛和某种低沉的潮响重叠着,像时间长河从阵底倒灌。
他伸手去拔镇界钉,已经晚了。
白光骤然收拢,把他的身影压成一条细线。护身法器在胸前碎裂,三片青铜残片割开衣襟,冰冷的水意穿过皮肉。沈砚舟没有坠落的感觉,只有方向被从身体里抽走。他听见自己布阵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回声:门不是向天开的。
下一刻,他砸进了雨里。
积水从耳边溅开,柏油路带着油污和铁锈味。沈砚舟撑起半边身体,左肋像被烧红的铁条贯穿。他摸向丹田,灵力只剩一缕,细得连点燃护符都困难。原本能够悬在指尖的阵火没有出现,掌心只冒出一点蓝白色的电光,随即熄灭。
远处有灯光扫过来。
沈砚舟拖着身体爬进一座废弃车站。铁门没有锁,门缝里灌进湿冷的风。站牌上的字他认得,却认不全,旁边亮着一块裂开的电子屏,红色数字不断跳动。广播在雨声中断断续续,播报着末班车取消、北湾积水和请市民远离施工区域。
他靠着售票机坐下,试着把三枚阵钉从怀里取出。第一枚弯了,第二枚裂了一道口,第三枚还算完整。残破阵盘只剩巴掌大,边缘沾着他的血。沈砚舟用袖口擦干,想在地上布一个止痛阵,指尖刚落下,左肋便猛地抽紧。
血顺着衣摆流到地砖上。
“先活下来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雨声忽然停了一瞬。
不是雨停,而是更近的声音盖住了雨。窸窸窣窣,带着湿毛摩擦铁皮的响动。沈砚舟抬眼,看见售票机后露出两只黄绿色的眼睛。一只灰耳狸猫缩在阴影里,背上被雨水打得贴伏,右前爪夹着一截断掉的塑料带。
它没有逃。
沈砚舟将手伸进衣襟,摸到仅剩的一枚干粮丸,又停住。他的法器没了,灵力也弱,若这只猫只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野兽,靠近反而危险。可狸猫没有看他的伤口,耳朵一直朝向地下铁轨的方向。
那里传来极轻的嗡鸣。
沈砚舟屏住呼吸。那不是电流,也不是雨水流过轨道的声音。声音一阵一阵,像很远的潮水拍打石壁,每次回响都让地砖上的积水颤动。
狸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。
“走。”
沈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狸猫嘴巴只张了一下,声音却像从旧收音机里抠出来,生硬、沙哑,尾音拖得很长。
他盯着它:“你在学人说话?”
狸猫往后退了半步,又看向铁轨。
“走。”
地下的嗡鸣陡然变重。售票机上的裂屏同时亮起,所有数字归零,随后跳出一串无法辨认的符号。车站深处传来金属扭曲声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后缓慢醒来。
沈砚舟撑着阵盘站起。伤口在动,他眼前发黑。他本可以独自离开,沿着雨幕找一处能躲避的屋檐,但这只猫离异常太近了。它不懂阵法,也不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。
他捏住剩下的阵钉,勉强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纹。阵纹亮起时只有萤火般的一圈光,刚好挡在狸猫和铁轨之间。
“过来。”
狸猫没有动。
沈砚舟又说:“你听得懂。”
这一次,狸猫慢慢走出阴影。它的右前爪落地时明显发抖,走到光圈边缘便伏了下来。沈砚舟把干粮丸掰下一半,推到它面前。狸猫闻了闻,没有吃,反而用脑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一股极细的凉意从皮肤钻入。
沈砚舟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不是猫叫,而是混在城市地下的细碎回声:冷,黑,门,水下。
他猛地收回手,阵圈随之晃动。
铁轨深处亮起一条竖直的蓝线。
那只狸猫炸开全身的毛,第一次发出了不属于收音机的声音。
“别开。”
沈砚舟看着蓝线缓慢扩大,重新握紧弯曲的阵钉。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来,但他知道那扇门还没有完全打开。
而门后,有东西正在听他们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