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霜的供水管
第二天清晨,沈砚舟是在一阵塑料袋摩擦声里醒来的。
他背靠车站售票机,左肋被粗糙的布条缠了三圈。布条不是他的,是从站内废弃广告布上撕下来的,边缘还印着褪色的促销字样。伤口已经止血,疼痛却比昨夜更深,每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在胸腔里移动。
阿栖蹲在他脚边,正用爪子拨弄一只空矿泉水瓶。
沈砚舟睁眼时,它立刻抬头,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“早”。声音像从远处的收音机传来,最后一个音节被拉成了气声。
“谁教你的?”
阿栖看向车站角落的旧收音机。那东西没有插电,天线却一闪一闪,里面循环播放某个早间节目。主持人的声音被雨水和杂音切碎,只剩几个清楚的词:早安、北湾、供水、结霜。
沈砚舟把词记在心里。
他先检查昨晚画下的阵纹。阵圈已经暗了,地砖上留着一圈细小白痕,像盐析出来的霜。地下的蓝线消失了,嗡鸣却没有停止,只是转移到了更深处。
阿栖忽然朝出口跑去。
“回来。”沈砚舟按住伤口跟上。他的脚步比平日慢得多,经过站台时,鞋底踩到一层薄冰。天气并不冷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站内却有寒气从缝隙里冒出。冰面下压着几粒黑色砂石,形状规整,像被人故意撒在那里。
出口外停着一辆黄色工程车。车旁围着几名穿反光背心的人,地面摆着抽水泵和卷起的管线。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正对着手机大喊:“三号段又掉压,阀门已经关了,水还是往下走!你让我怎么解释?”
不远处的井盖边围着警戒带。井盖上结着白霜,霜线沿着金属缝隙向外爬,像一张细密的蛛网。
沈砚舟站在阴影里看了片刻。
普通的低温不会只让一只井盖结霜,更不会让附近的水汽全部朝地下汇聚。他闭上眼,集中那一缕微弱灵力。城市的声音立刻远了,井盖下的回声变得清晰:咚,咚,咚,像某种巨大心脏被厚土压着搏动。
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条冷意沿着供水管线向西延伸。
阿栖在警戒带旁停下,鼻尖贴近地面。它没有叫,只伸爪指向旁边一堆挖出的泥土。
沈砚舟绕过施工人员,趁他们争吵时蹲下。他用一根断掉的扎带拨开泥土,里面露出一小截青黑色金属。金属只有两指宽,边缘嵌着极细的凹槽,凹槽里没有锈,反而像吸饱了水,泛着暗沉的光。
他没有立刻触碰。
古修阵法中,能够埋进地下、长期承受灵脉冲刷的材料并不多。眼前的铜片不像阵心,也不像护阵器,更像一枚被拆下的引流片。它周围的灵气正被一点点吸走,连地面上的霜都向它聚拢。
阿栖伸爪碰了一下。
铜片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。
沈砚舟立刻把它按进泥里。阿栖向后跳开,尾巴炸起,车站方向的地下回声同时变得尖锐。井盖中央裂开一道缝,白霜迅速增厚,旁边的抽水泵突然停转。
“谁在那里?”有人喊。
沈砚舟将铜片捡起,塞进衣内。冰冷的金属贴住腹部,灵力像被针扎一样往外泄。他踉跄一步,险些跪下。
那名安全帽男人跑过来,目光落在他和阿栖身上:“这里封了,不能靠近。”
沈砚舟看了一眼井盖:“让所有人退开,地下压力正在变化。”
男人愣住:“你是哪个施工队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——”
井盖下传来一声闷响。白霜沿着警戒带底部铺开,离最近的工人只剩半米。沈砚舟不再解释,拔出那枚尚且完整的阵钉,蹲下把它钉入地面。
阵钉入土三寸,周围的霜线短暂停住。
他的左肋随即剧痛,视野被一层黑雾压过。为了维持阵钉,他必须持续输送灵力。那缕灵力本来就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小阵,铜片贴在身上后又在不断吸取余力。
“都退后!”沈砚舟咬牙喊。
工人终于看见了不对,拖着抽水泵往后撤。安全帽男人抓住最后一个年轻工人的衣领,将人拽离井盖。下一瞬,井盖向下凹陷,霜层碎成细粉,底下喷出一股带着铁腥味的冷雾。
阵钉上的裂纹扩大了。
沈砚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他取出两根铜线,缠在阵钉上,再将线尾插进旁边排水沟。水流把微弱灵力带走,冷雾终于被压回管道。
井盖恢复了死寂。
沈砚舟拔出阵钉时,眼前一黑,单膝跪在地上。安全帽男人想扶他,阿栖却先一步挡到两人之间,发出低沉的嘶声。
“别碰。”它说。
男人僵住。
沈砚舟看向阿栖。狸猫也愣愣看着自己的嘴,似乎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喉咙里出来。
远处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积水尽头。车窗没有降下,里面的人隔着雨痕般的玻璃看了他们几秒,随后车辆缓慢驶离。
沈砚舟将铜片按住,感到它在衣内轻轻跳动。
这不是自然复苏。有人把阵法的零件埋进了城市供水管线,并在等灵气把它重新唤醒。
而那辆车的人,似乎比他更早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