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闻香照骨

香税仓的树脂

第二日清晨,雨停得很突然。

沈知微只睡了两个时辰,鼻腔仍有灼痛。她把昨夜沾血的袖口浸在盐水里,盐水很快泛出一层淡红。验香针少了一根,剩下的两根也因挑蜡变钝。她把损耗记在账册上,又从抽屉里取出三钱碎银,塞进药铺送来的止血粉袋里。

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。

“若是陆巡检,进来。”

陆沉舟推门时换了便服,左肩仍带着湿气。他把一份旧档放在桌上,纸角盖着巡检司的红印。

“城北香税仓发现第二具尸体。”他说,“同行的差役死了一个,另一个昏迷不醒。”

沈知微看向他的肩:“你受伤了?”

“昨夜翻墙时擦破皮。”

“你翻墙的本事不值一提。”她把止血粉扔给他,“先换药。”

陆沉舟接住,没有立即打开:“你对每个协查者都这么命令?”

“只对会把血滴进证物上的人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。黑色布料上果然有一点暗红,正落在装耳坠的木盒旁边。陆沉舟沉默片刻,解开衣扣。伤口不深,但边缘被碎瓦划开,药粉结成黑褐色硬痂。

沈知微递给他一条干净布带。陆沉舟自己缠好,动作利落,却在收紧时微微皱眉。她闻到伤口里有和昨夜相同的苦味,药粉来自巡检司。

香税仓荒废多年,门楣上的旧匾只剩“税”字。沈知微跨过门槛,先闻到霉木和鼠粪,再闻到一阵不像尸臭的甜腻。尸体躺在仓中间,腹部被剖开,骨缝间灌满透明树脂。树脂已经凝固,里面浮着细细的黑丝,仿佛骨头长出了腐烂的根。

仵作站在墙边,脸色青白:“昨夜还没有这么臭。”

“不是臭。”沈知微蹲下,“是被改过的气味。”

她取出验香针,在尸骨边缘轻轻一挑。树脂表面微裂,一股辛辣的松脂气扑出来,随后又被湿泥味压下。若只在尸体旁闻,便会以为死者死在林中,或者被埋过。

“树脂会慢慢吸附周围的味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今日闻到的是松脂,明日可能是香灰,三日后会像普通腐尸。有人不想让尸体留下身份。”

陆沉舟蹲到她旁边:“与第一具是同一批人?”

“我需要找运输痕迹。”

她查看死者袖口,指甲缝里没有泥,只有细白香粉。鞋底外沿却粘着青色染料和一小片油纸。油纸上盖着半枚印,像一只展翅的白鹭。

陆沉舟接过印片,脸色陡然变沉。

“白鹭香行。”

“认识?”

“我父亲失踪前,查过这家香行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亡父。沈知微没有追问,只将印片包进纸袋:“查什么?”

“官员私购香材,账面上却记作军用驱虫香。”

“你父亲因此失踪?”

“档案里写的是携款潜逃。”

陆沉舟说得平静,拇指却在刀柄上磨出一道白痕。

仓外突然传来瓦片滚落声。陆沉舟起身拔刀,沈知微捏住一撮树脂粉末,贴到鼻下。空气里除了尸体的松脂味,还多了一点冷梅。极淡,像有人从墙外经过时衣摆擦过花枝。

她朝西侧墙角看去:“那里。”

两人追出去,只看见一名挑水妇人慌忙放下木桶。陆沉舟拦住她,沈知微却从她的袖口闻到井水、豆渣和皂角,没有冷梅。

“她不是。”

“你凭什么确定?”陆沉舟问。

“她害怕,是因为你拔刀,不是因为尸体。”

挑水妇人被吓得直哭,说方才看见一个戴斗笠的人从仓后离开。对方手里提着白鹭香行的麻袋,走路一瘸一拐。

陆沉舟没有追。香税仓后是一片废沟,若此刻分兵,尸体和妇人都可能被人动手脚。他吩咐差役守门,又把一枚铜牌交给沈知微。

“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档案索引。”

沈知微没有接:“为什么给我?”

“因为你看得出气味,我看得懂官印。”

“这算结盟?”

“算互相利用。”

她接过铜牌,铜面冰凉,边缘刻着一个被磨掉一半的白鹭印。沈知微用指腹擦过缺口,忽然闻见一缕沉闷的木香,像旧柜深处藏了多年未燃的香。

不是宫廷沉水,只能算相近的低等替代品。

她记下差别,没有把猜测说满。

回到仓内,昏迷的差役忽然抽搐起来,喉头挤出一句含糊的话:“别……别让我再说……”

他睁眼的瞬间,瞳孔里全是恐惧。沈知微俯身闻到他唇边残留着一丝甜香,和尸骨中的树脂完全不同。

陆沉舟握紧刀柄:“他见过凶手?”

沈知微看着昏迷差役被重新按住的手:“也许有人让他说过不该说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