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声香
入夜后,沈知微和陆沉舟没有从正门进白鹭香行。
香行位于西市尽头,白日卖给富户的安神香,夜里却没有一盏灯。两人在街口停了片刻。门板内没有伙计守夜的咳嗽声,檐下却残留新换的灯油味,像是有人不久前才熄灯离开。陆沉舟看见后门泥地上有两行车辙,一行载重而来,一行空车而去,车轮宽窄与香税仓常用的运货车相同。
他们绕到后墙,陆沉舟踩住砖缝翻上墙头,回身伸手。
沈知微抬头看他:“我不需要扶。”
“墙上有青苔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她脚下一滑,手掌刚好搭上他的手。陆沉舟的掌心有薄茧,力道稳得不像只做文职巡检的人。他把她拉上墙,立刻松开,像是怕多停一瞬便会被她指责。
“你可以先道谢。”
“我会在你不翻错墙的时候考虑。”
两人落入后院。空气里尽是晒过的竹篓、陈旧纸张和湿木料的气味。廊下散着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麻袋,袋口印着香税仓的旧戳,戳记被墨涂过,仍能看出半个“税”字。陆沉舟蹲下摸了摸袋底,指间沾到尚未干透的河泥。
沈知微取出一小撮灰粉,撒在风里。灰粉落向东厢房,那里有一股甜得发腻的香,仿佛有人把许多人的声音磨成糖浆。
“回声香。”她低声说。
陆沉舟看她:“你见过?”
“听过师父提起。它不让人产生幻觉,只会让人把刚听到的话,当成自己原本想说的话。”
“能持续多久?”
“看用量。半炷香到三日不等。若反复灌服,被诱出的那句话还会压住别的记忆。”
他们从窗缝进入东厢房。屋内摆着十几只白瓷瓶,每只瓶口都封着红纸。墙边堆着账册,最上面一本已经被烧掉一半。一个年轻伙计坐在桌旁,正在练字。
他写的是同一句话:我亲眼看见巡检使收银。
一遍又一遍,墨迹淋漓,纸张堆到脚边。他握笔的三根手指已经磨破,血混进墨里,仍像感觉不到疼。
陆沉舟的刀尖抵住伙计喉结:“谁让你写的?”
伙计抬头,眼神空洞:“我亲眼看见巡检使收银。”
沈知微按住陆沉舟的腕:“别让他重复。”
“你想让我听他诬陷?”
“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的。”
她捏住伙计的下颌,先闻他的衣领,再闻他的发梢。衣物上有白鹭香行常用的桂皮和松脂,唇齿间却沾着极少量甜香。她用湿布擦去伙计舌下的残香,伙计立刻剧烈呕吐,吐出的不是食物,而是一团被蜡纸包裹的细香粉。
“服进去的。”沈知微说,“有人想让他成为活口供。”
伙计伏在地上抽搐,喉间挤出几句破碎的话:“仓里……旧账……陆巡检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又机械地重复起那句证词。陆沉舟下颌绷紧,却没有继续逼问,只从桌下捡起一张踩皱的领货单。领货处写着香税仓,日期正是他父亲旧案发生前七日,经手人的名字已被刮去。
陆沉舟将领货单收入袖中,又把伙计交给门外接应的可信差役,吩咐先堵住他的耳朵,不许任何人在路上盘问。随后他回身翻找账册。火盆里仍有暗红的灰,显然有人听见动静后仓促点过火。沈知微用木夹拨开,烧焦的纸页边缘露出半行数目,与领货单上的批次相同;纸灰间还飘出沉重、干燥、带着陈木甜味的香。
她的神情变了。
“宫廷内库的沉水。”
陆沉舟看向她:“确定?”
“只是同类气味。真正的内库沉水会有檀脂和旧绢的味道,这里只剩一缕,可能从包装上沾来的。”
她把灰烬装进封蜡小盒,没有把话说成定论。陆沉舟盯着她的手:“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宫里?”
“因为错一次,死的是我们,也会让真正送货的人有机会灭口。”
屋外忽然响起铃声。不是门铃,是院墙上的铜片被风吹动。可今夜没有风。
陆沉舟吹灭灯火,拉她躲到柜后。黑暗里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。那人没有进门,只站在院中,用一种沙哑又平直的声音念道:“我亲眼看见巡检使收银。”
屋里的伙计猛地回应:“我亲眼看见巡检使收银。”
一内一外,像两只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。门缝下随即钻进一缕薄烟,甜味极淡,却正好能让屋内的人继续复述。沈知微以袖掩住口鼻,听见院外还有瓦片被轻轻踩动的声响,对方不止一人。
沈知微感觉自己的鼻腔又开始发热。外面那人身上有冷梅,混着蜡和河水。她想辨认方位,陆沉舟却把手覆在她鼻下,挡住呼吸。
“别闻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已经流血。”
“放开。”
“外面的人在等你追味。”
这句话让她停住。果然,院中人没有离开,反而故意在墙根碾碎一枚冷梅香丸,像知道她会循香追出去。陆沉舟从袖中摸出一枚铁蒺藜,掷向西窗。铜片骤响,院中脚步立刻转向。两人趁机破窗而出,借堆在墙边的竹篓翻过后墙。
刚落地,陆沉舟闷哼一声。沈知微回头,看见他的左肩被一块从墙头掷下的碎瓦划开,原先结痂的伤口也被扯裂,血色迅速渗透衣料。
“你挡了瓦片。”
“你若被砸中,未必还能闻。”
她取出止血布按在他伤口上,手指隔着布料压紧:“再逞强,我先把你的鼻子打断。”
陆沉舟垂眼看她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救人的话,听起来很像威胁。”
“因为我确实在威胁。”
身后传来木梁爆裂的闷响。远处的白鹭香行突然起火,火舌从东厢房的窗缝里卷出来,很快吞没账册与瓷瓶。接应的差役已经带着伙计撤进暗巷,纵火者没有追来,显然他们要毁的首先是证据。
沈知微望着烧毁的屋顶,手里紧握封蜡盒。陆沉舟袖中还藏着那张连接香税仓与旧案日期的领货单。盒中那缕宫廷沉水气息没有散尽,像一根从火里伸出来的黑线,越过白鹭香行,终于碰到了某个比香行更大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