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枚假药
临烬城的城门比闻照雪想象中矮。
她走到门下时,已经是第二日午后。脚踝的伤口被雪水泡得发白,胃里空得发疼。守门人扫了她一眼,没有盘问,只伸手道:“入城费,一枚铜钱。”
闻照雪摸遍衣袋,连铜锈都没有。
守门人看向她手里的短杖:“没有钱就去旁边登记劳役,干三日活,换一张临时牌。”
“我有急事。”
“急事也要钱。”
闻照雪盯着他腰间的刀,认真计算自己能不能在三息内夺刀、绕过两名守门人,再在伤势发作前找到食物。结论很不体面:她现在连夺刀都可能摔倒。
她侧身让开,准备去登记。
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你这药是假的!”
“你一个杂役,懂什么药?”
闻照雪抬眼,看见集市口围着一圈人。一个瘦高少年被摊主揪住衣领,脚边散落着几只药瓶。他年纪不过十五六,灰衣袖口打着补丁,手腕上还挂着太微剑府外门的旧木牌。
摊主把一瓶赤红药液举到众人面前:“这是从幽墟边缘采来的火髓液,服下便能温养灵脉。你打碎一瓶,还想污蔑我?”
闻照雪闻到空气里的甜腥味,脚步停了。
火髓液不会甜。真正的火髓液带着矿石灼烧后的涩气,瓶底也会有细小的黑砂。摊主手里的药,最多是染了赤色的蜂蜜水,还混着让人心跳加速的麻藤粉。
少年挣扎道:“那瓶里根本没有灵气,客人服下会伤肺!”
“伤肺?”摊主冷笑,“你若懂药,就给我赔三枚下品灵石。”
闻照雪走进人群:“三枚太少。”
众人一静。
摊主转头:“你又是谁?”
“按你的说法,这是假药造成内伤,至少该赔三十枚。”闻照雪指向瓶底,“可你若真想告他砸药,就先把药倒进验灵碗。你敢吗?”
摊主的脸色变了。
少年趁他松手,立刻挣脱出来。摊主刚要抓人,闻照雪抬脚踢中他脚边木箱。木箱翻倒,几十只瓶子滚了一地,其中一只撞破,赤红液体流出来,甜味立刻散开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闻照雪蹲下,用木片挑起残液,“染色的麦糖水,麻藤粉只放了一点,是怕人喝不出心跳加快。你卖的不是药,是让人以为自己有灵力。”
人群顿时炸开。
摊主抄起扁担扑来。闻照雪早料到他会动手,身体向旁边一让,扁担擦过肩头。她抓住摊车边缘,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压,摊主脚下被滚瓶一绊,整个人摔进泥水里。
动作不难,难的是她的身体没有配合。
闻照雪眼前一黑,手臂发麻,险些跟着跪下。那少年一把扶住她: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推开他,“只是一点饥饿。”
少年怔了怔,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皱巴巴的红果,塞进她手里:“这个能顶一会儿。”
闻照雪看着红果:“你偷的?”
“借的。”
“没打算还?”
“等我进了剑府,有月例就还。”少年说得很快,“你别问了,先吃。”
果皮裂开,热气扑到鼻端。闻照雪咬了一口,炽热的汁水顺着喉咙落下,胃里像点了一盏小灯。她闭了闭眼,把剩下半枚收进怀中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裴砚。”少年看向她,“你刚才说自己有急事,是要去太微剑府?”
“我要看封印档案。”
裴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:“你一个凡人,去看那种东西?”
“我不是凡人。”
“可你连入城钱都没有。”
闻照雪无话可说。
摊主趁人群混乱爬起来,指着他们大喊:“抓住他们!他们砸了我的摊!”
三名壮汉从街角冲来。
裴砚脸色发白:“跑!”
闻照雪没有跑。她看见左侧有一条窄巷,巷口堆着湿麻袋,后方连着染坊水渠。她抓住裴砚的袖子,先把一只麻袋踢进路中,再将剩下的半枚赤火果塞给他。
“往巷子里走,踩第三块青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前两块会滑。”
裴砚半信半疑地跑过去。第一名壮汉追得太快,脚底果然一滑,撞翻麻袋。第二人急停不及,被他撞得滚作一团。第三人绕路扑来,闻照雪抬杖点向他膝弯,借力一扯,三人同时跌进染坊水渠。
她刚松手,胸口便传来尖锐疼痛。
裴砚回头,看见她扶着墙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你这叫没事?”
“还能站。”
“太微剑府有外门招募。每个人能带一名引荐者进去,考核过了便算招募名额。我正缺一个人完成名额。”裴砚从怀里拿出一块磨损的引路牌,“你替我去考核,我带你进府。”
闻照雪看了看引路牌,又看了看他空空的袖袋。
“你能得到什么?”
“外门身份,三个月的饭。”
“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查档的机会。”
答案太直接,反而可信。
闻照雪把黑鳞隔着衣襟按了一下。它没有回应。她咽下最后一口赤火果,站直身体。
“成交。”
裴砚松了口气:“那你先把名字告诉我。”
“闻照雪。”
他低头写在引荐木牌上,笔尖顿了顿:“这名字听着像大人物。”
闻照雪看着街上被掀翻的假药摊,淡淡道:“曾经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