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兽院的黑影
灵兽院的晚饭是一碗稀粥、两块硬饼和半勺腌菜。
闻照雪端着碗坐到角落,裴砚很快被同批杂役叫走搬药箱。她吃完最后一点腌菜,才发现自己的木牌被人用油笔写了两个字:废脉。
字迹歪斜,墨还没干。
闻照雪抬手擦掉,油墨染黑指腹。旁边有人笑道:“别擦,明早还要靠它认人。”
“你们给我取的?”
“不是我们,是阵盘。”
闻照雪看向说话的高个少女。对方身后站着两个杂役,腰间挂着灵兽院正式腰牌。她们的木桶里有灵米饭和一小碟兽肉。
“观察杂役只能住后排通铺。”高个少女说,“夜里别往后院走,那里关着吃人的东西。”
“吃人的东西还需要你提醒?”
少女脸色微变,转身走了。
通铺一共十二张床,只有最靠墙的一张空着。床板下塞着发霉的草席,角落里堆着三日口粮。闻照雪把口粮拎出来,发现里面混进了一块黑色硬物。
她用指甲敲了敲。
不是石头,是一截被烧焦的骨片。
骨片表面有极细的银纹,和白日测灵盘上的阵线很像。闻照雪没有立刻碰它,只用布包好,压在床脚下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在刚进门时四处招惹麻烦。可在看见那截骨片后,她便明白灵兽院不只是缺人。
夜半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
闻照雪没有睡。她盘膝坐在床上,试着引气。灵气进入经脉后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虫,在肩胛处乱撞。她调整呼吸,花了半刻钟,才把一缕气送进丹田。
那缕气刚稳定,后院便传来金属摩擦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用爪子刮铁笼。
闻照雪睁开眼。其他杂役睡得正沉,只有裴砚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道:“别去……后院有巡夜……”
第三声刮擦响起,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闻照雪抓起木杖,推门出去。
后院比白天冷得多。月光照在一排铁笼上,每座笼子都贴着兽牌。最末一座笼子里没有兽牌,只有一团比夜色更黑的东西。
它蜷在角落,四肢细长,头颅像被阴影揉皱。铁笼周围钉着七枚镇影钉,钉身上的银纹正在发暗。
黑团抬起头。
两点灰白的眼睛看向闻照雪。
下一刻,它身后的影子忽然脱离地面,扑向铁笼缝隙。黑团被自己的影子拽得撞上铁栏,发出一声痛叫。
闻照雪停在三步外。
她不认识这种兽,却认识吞影一类的失控迹象。镇影钉的阵线画反了,七枚钉子不是压制影子,而是在把影子往兽身上挤。
“谁布的阵?”她低声问。
黑团无法回答,只把爪子伸向她。
闻照雪看向旁边的火盆。火光太亮,黑团的身体不断缩紧。她踢翻火盆,火炭滚进雪里,院中只剩暗淡月光。
门口忽然传来脚步。
“谁在那里?”巡夜杂役提灯走来。
闻照雪没有时间解释。她抓住铁笼上的锁链,借着月光看清镇影钉之间的灵线。第一枚和第四枚的纹路相接,第三枚却逆向回流,正把黑影压入幼兽胸腹。
她咬破指尖,将血按在第三枚钉旁。
残存魔识顺着血意钻入阵纹。
幽墟的冷意立刻扑来。她仿佛站回三百年前的封印台,脚下是无边黑潮。闻照雪强行保持清醒,把逆线一点点扭正。
心口像被铁钩拽住。她的视野开始发白,耳边只剩兽笼震动的声音。
“姑娘?”巡夜人已经走近,“你在干什么?”
最后一道线即将接通。
闻照雪把全部残识压进镇影钉,低喝:“闭嘴!”
银纹骤然亮起,黑团身后的影子被弹回地面。幼兽重重摔下,却没有再撞笼。闻照雪同时向后退了两步,膝盖一软,跪在积雪里。
她咳出一口血,血色很快被黑影吞掉。
巡夜人举灯照过来,惊疑道: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能修镇影阵?”
闻照雪抬头看他:“你若想把这只兽明早收尸,就把灯放低。”
巡夜人犹豫片刻,竟真的把灯移开。笼中的黑团慢慢爬到边缘,鼻尖贴住铁栏,隔着缝隙碰了碰闻照雪的手指。
它的身体很凉,却没有阴影撕咬她。
闻照雪试着收回手,幼兽立刻发出低低的呜声。
“麻烦。”她说。
幼兽把一只爪子搭在她腕上。
“不能带你走。”
幼兽不动。
“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起。”
幼兽张嘴,吐出一小团被它吞过的黑影。黑影落在雪地上,凝成一颗指甲大的灰色晶粒。
闻照雪看着晶粒,又看向它。
“你倒会贿赂人。”
幼兽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。
闻照雪从地上站起,腿仍在发抖。她找到笼门旁的旧牌,用木杖刮掉残字,重新写下两个字:阿墨。
“先叫这个。”她说,“若你明日还活着,我再想办法。”
回通铺前,她把那颗灰晶塞进衣袋。代价很快显现出来:丹田中的灵息彻底散掉,今晚无法再修炼;心口灼痛持续不止,右手指尖也失去知觉。
可铁笼里,阿墨已经安静下来。
它趴在阴影边缘,望着闻照雪离开的方向。院墙之外,某处封禁纹路无声地裂了一线,冷风从地下涌上来,带着与她记忆相同的腐旧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