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光峡谷
昼盲原没有真正的白天。
沈砚秋走进无光峡谷时,天边还挂着一线灰白,等她踏过那块刻着“止步”的断碑,光便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掐灭了。四周不是黑,而是一种没有方向的暗。她抬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,耳边只有水滴从岩壁上落下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远处敲骨头。
她把残剑横在胸前,剑刃缺了三寸,缺口是昨夜挡住山崩时崩出来的。门中给她的任务只有一句话:找到镇灾剑,确认巡山弟子是否还活着。没有援手,没有灵石补给,甚至没有一张完整地图。她摸着腰间最后两枚干粮饼,忽然觉得掌门那句“你最熟悉荒地”听起来像夸奖,其实更像把她往坑里推。
前方传来金属碰撞声。
沈砚秋立即熄灭掌心火符,贴着左侧岩壁缓慢靠近。碎石滩上躺着一盏倒扣的风灯,灯罩已经碎了,旁边压着一只灰布袖袋。袖袋上绣着缺月门外门的月牙纹,血迹从里面渗出来,却没有尸体。
她没有立刻伸手。先用剑尖挑开袋口,里面滚出三枚铜钱、一截断裂的引魂线,还有半块被咬出齿痕的护符。护符上的灵光已经散尽。
“陆师兄?”她低声喊了一句。
黑暗里没有回答,只有一阵细碎的摩擦声,从她背后贴着地面爬过去。
沈砚秋转身挥剑,残剑砍中什么坚硬的东西,震得虎口发麻。那东西没有发出叫声,反倒沿着剑身朝她的手腕撞来。她退了三步,鞋跟撞上岩壁,才借力刺出一记回风式。剑尖落空,面前的空气却凹下一个弧形,仿佛一头看不见的兽低头躲过。
她终于明白巡山弟子为何没有尸体。
这里的东西不需要露出形状。
岩壁上忽然亮起一排淡蓝色的磷火。火光照出地面上十几道凌乱拖痕,拖痕从峡谷深处伸来,又在她脚边分成四股,像有四只兽同时围了上来。
沈砚秋咬破舌尖,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。她的灵力不多,只够支撑三次完整剑诀。第一剑劈向左侧,剑风卷起砂石,逼退一道无形轮廓;第二剑横扫身后,剑刃擦过硬物,缺口又崩下一小片;第三剑必须留着,否则她连退路都没有。
地面猛地一沉。
她被什么东西撞中右腿,身体翻倒,残剑脱手飞出。黑暗里响起密集的爪声,像雨点砸在棺材盖上。沈砚秋摸到一块尖石,刚撑起半身,便看见前方有个人躺在碎石中央。
是个少年,穿着深灰短衣,脸色白得没有血色,胸口还在起伏。他的手臂被一截断剑压住,剑身漆黑,刃口没有光,却有一条细细的暗红纹路从护手延伸到剑尖。
沈砚秋翻滚过去,用肩膀挡住扑来的冲力。看不见的爪子擦过她的左肩,衣料裂开,血立刻浸出来。她疼得眼前发白,仍咬牙把少年拖到身后。
“借你挡一挡,别怪我。”
少年没有回应。
那柄黑剑却动了。
先是剑尖抬起,随后整柄剑像从泥水里被人拔出,自行悬在半空。红纹一寸寸亮起,暗光映出剑下密密麻麻的白色爪印。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同时停了,仿佛被某种更古老的威胁盯住。
沈砚秋握紧残剑,强迫自己站起来。
红光骤然炸开。
一个穿红色旧袍的少年从剑中踏出。他的衣摆沾着像干涸血迹的纹路,眉眼清冷,额角有一道贯穿眉骨的裂痕。他没有看沈砚秋,抬手便按住剑柄。
“退后。”
声音并不响,却让峡谷里的水滴同时停了一瞬。
沈砚秋没有退。她看见少年身后的黑剑正在剧烈震动,而那些无形兽群已经绕到两侧。她若把后背交出去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
红衣少年终于转眼看她:“剑灵。”
“剑灵会从剑里走出来?”
“现在会。”
他话音刚落,最左侧的空气骤然塌陷。红衣少年拔剑斩下,剑光并不耀眼,只像一条细窄的红线穿过黑暗。峡谷中响起一声刺耳尖鸣,地面浮出大片黑色血水,随后又迅速渗回石缝。
其余三道轮廓扑来。
红衣少年连斩两剑,第三道却从他身侧穿过,直取沈砚秋。她来不及思考,反手抓住黑剑的剑柄。冰冷的剑身贴上掌心,血从伤口渗出,沿着暗红纹路流动。
那一刻,她听见剑里有人叹气。
不是红衣少年,而是另一个陌生声音,冷得像刀背擦过瓷面。
“蠢货,认主之前先看清楚契文。”
沈砚秋的手指猛然收紧。
暗红纹路从剑身爬进她的掌心,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入骨头。无形兽群疯狂撞来,红衣少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另一手持剑劈开前方岩壁。碎石倾泻,竟露出一道向上的窄缝。
“血契已经起了。”他说,“想活就跟我走。”
“你说起了就起了?”
“你若不信,可以留在这里验证。”
沈砚秋看了眼身后的黑暗。兽群正在重新聚拢,裂开的地面下传来沉闷喘息。她把昏迷少年背到肩上,抓紧黑剑,踉跄钻进窄缝。
红衣少年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剑中。剑身立刻沉重得像灌满了铁。
沈砚秋咬着牙往上爬,血契的灼痛沿着手臂烧到胸口。她身后的黑暗追了半刻,忽然被一声更远的钟响逼退。等她终于跌出峡谷,天光刺得眼睛流泪,手中的黑剑只剩微弱红光。
昏迷少年仍有呼吸。
而她的掌心,多了一道无法擦掉的剑形血痕。
“剑灵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最好值得我这一剑。”
剑中那个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先活过今晚,再谈值不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