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声音
缺月门的山门建在两座黑石峰之间,远看像一弯缺口的月亮。
沈砚秋到达山脚时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守门弟子看见她背上的陌生少年,先去叫人,随后才看见她手里的黑剑。两名执门弟子同时拔剑,剑尖齐齐指向她。
“这是镇灾剑?”其中一人问。
沈砚秋没有回答,先把少年放到门旁的石凳上:“他还活着,先找医修。”
“掌门有令,凡从昼盲原带回的物件,须由戒律堂封存。”
“那你们先把人抬走。”
两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人动。
沈砚秋在门外站了一夜,肩伤已经肿起,掌心血痕则变成暗红色。她不想在这里和同门争执,只把黑剑横在身前:“我要见掌门。”
执门弟子刚要开口,山门内便传来沉稳脚步声。顾停舟穿着灰蓝执事袍走来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他比沈砚秋高半头,第一眼先看她的伤,第二眼看剑。
“掌门在听雪堂。”
“昏迷的人呢?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
顾停舟让弟子抬走少年,又对沈砚秋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你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别倒在半路,医堂的床位不够。”
沈砚秋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缺月门连床都缺?”
“近来收治的人多。”
他答得自然,像只是在说雨季漏水。沈砚秋却注意到,他说“收治”时,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钥匙。
听雪堂里没有掌门,只有门中长老和一名白发女子。白发女子一见黑剑,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无光峡谷。”
“谁让你碰它?”
沈砚秋看向她:“它自己动的。”
白发女子伸手想取剑,掌心刚靠近,剑身便发出低沉嗡鸣。她立即收手,盯着剑上那道暗红纹路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桑长老?”顾停舟低声提醒。
桑长老像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:“这不是镇灾剑。”
沈砚秋心里一沉。
“但剑上的刻痕属于闻人越。”桑长老说,“缺月门上一任首徒,十五年前进入昼盲原后失踪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。
沈砚秋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。门内关于闻人越的记录早已被归入旧档,她入门时只知道那位首徒死于山外事故,连尸骨都没找到。
“你们不是说他死了吗?”
桑长老没有看她:“门中对外如此记载。”
这句话比承认失踪更令人不舒服。
掌门终于从屏风后走出,黑衣上没有装饰,只有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月纹。他先看沈砚秋的伤,再看黑剑。
“剑中是谁?”
沈砚秋没有立刻答。枋竹沉默地待在剑里,仿佛把选择交给她。
她说:“一个自称枋竹的剑灵。”
掌门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枋竹?”
白发桑长老猛地转头:“不可能。”
剑身暗红光芒一闪,红衣少年从剑中显形。他比在峡谷里更淡,肩线几乎透明,脚下没有影子。
“我也希望不可能。”他说。
掌门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:“五百年前,缺月门第七任首徒枋竹在镇灾阵崩溃时失踪。门中记载,他以身封住灾口,魂魄不存。”
“记载错了。”枋竹平静地说,“我没有封住灾口。”
沈砚秋问:“那你做了什么?”
枋竹抬眼看她,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想知道:“我把一把剑送进了灾口,自己跟了进去。之后醒来,就在这把剑里。”
“你救过谁?”掌门问。
枋竹没有回答。
他的身影突然晃了一下,胸口像被无形利刃穿过。沈砚秋掌心同时剧痛,血契裂口重新渗血。她下意识握紧剑柄,枋竹才勉强稳定。
“别追问。”他说。
掌门盯着沈砚秋的手:“你与剑结契了?”
“昨夜为了活命。”
“契文给我看。”
沈砚秋把手伸出。血痕没有完整显现,只露出半截剑形纹路。掌门的目光停在纹路边缘,神色变得难看。
“这不是认主契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暂时不知。”
掌门回答得太快,沈砚秋立刻察觉。他们知道更多,只是不愿当着她说。
桑长老突然上前一步:“先把剑封入寒铁匣。”
“她已与剑结契,强行封存会伤到她。”枋竹说。
桑长老看向剑灵:“你还记得如何解契?”
“记不得。”
“方便的失忆。”
声音从黑剑内部传出,尖利、懒散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沈砚秋的头一阵刺痛。她听见那声音直接在自己脑中响起,仿佛有人贴着她耳骨说话。
“枋竹,你又捡了个替死鬼。”
枋竹的脸色第一次变了:“燕尤枫。”
黑剑剧烈震动。
红衣少年的身影被一股黑气从肩侧撞开,另一个人影从剑中挤出。那人穿黑色窄袖,眉眼与枋竹有几分相似,却显得锋利许多,嘴角挂着讥笑。他一脚踩在虚空,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,随后伸手去夺剑柄。
沈砚秋被血契拖得踉跄半步,胸口仿佛同时被两只手拉扯。
“你是谁?”她咬牙问。
“我也是这把剑的主人。”燕尤枫说。
“剑灵。”枋竹纠正。
“你没资格替我说话。”
燕尤枫猛地扯动剑势,黑剑发出清脆裂响。沈砚秋的掌心瞬间裂开,血落在地上,耳中嗡鸣不止。她看见两道剑光在眼前交错,一道稳,一道急,整个听雪堂的桌案都被震得移动。
掌门厉声喝止:“停下!”
没有人听。
沈砚秋强忍眩晕,把剑尖重重插进地面。
“都给我停。”
两个剑灵同时看向她。
她的声音发抖,却没有松手:“你们再争一次,剑裂了,我也会死。到时候谁都别想自由。”
燕尤枫眯起眼睛: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是。”
枋竹先收了剑势。燕尤枫迟疑片刻,也退回剑中。
堂内终于安静。
掌门看着沈砚秋,像重新评估一个原本可以牺牲的弟子。
“你从今日起,不得独自离开山门。”
“我还要查昼盲原。”
“你要查的不是昼盲原。”掌门说,“是药院。”
沈砚秋一怔。
顾停舟上前,取出一枚灰色令牌:“鹤眠泽近日出现多名失魂病人。有人在他们发病前听见铃声。你带着这把剑去,查清铃声从哪里来。”
黑剑里的燕尤枫嗤笑:“终于舍得把脏东西往外推了?”
掌门的目光沉下来:“他随你同行。”
“谁?”
“燕尤枫。”
沈砚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让一个刚把剑扯裂的东西保护我?”
燕尤枫在她脑中冷冷道:“我也不想保护你。”
掌门说:“血契限制他不能离你太远。若药院有异,他比枋竹更能察觉。”
沈砚秋低头看着掌心的血,终于明白自己带回来的不是一把剑,而是一桩被门派藏了很久的旧案。
她把灰牌接过来。
“我需要药材、地图和三日干粮。”
顾停舟说:“药材只能给两份。”
“那就给能止血的,不要给安慰人的。”
燕尤枫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,沈砚秋听得很清楚。
“至少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