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眠泽的铃
从缺月门到鹤眠泽要走一天半。
沈砚秋出发时,左肩仍不能抬高,掌心血契被顾停舟用药布缠了三层。枋竹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,燕尤枫则像一只关在笼里的乌鸦,隔半个时辰便在她脑中说一句难听话。
“你的步子太慢。”
“我背着药箱。”
“你的剑势太虚。”
“我受伤了。”
“你的判断也慢。”
沈砚秋停下脚步:“你可以闭嘴。”
燕尤枫哼了一声:“我若闭嘴,你们两个早踩进沼虫窝了。”
顾停舟回头:“你在和谁说话?”
“剑。”
“剑不会说话。”
“这把会。”
顾停舟的视线落到黑剑上,最后什么也没问。他是门派里少数见过掌门脸色的人,知道不该追问的事比不知道的多。
鹤眠泽在第二日午后出现。泽水从山脚铺到林线,水面浮着一层淡白雾气。雾不厚,却遮住了远处的屋顶,所有声音传过来都像隔着湿布。
药院建在泽边的高台上,四周立着晒药架。架上没有普通草药,只有一排排封好的黑陶罐。罐口用红线缠住,每只都挂着小木牌。
顾停舟出示令牌,药院弟子将他们领进偏厅。
沈砚秋一进门便闻到苦味。
不是药材的苦,而是煮焦的根茎混着潮湿木屑,里面还藏着一丝甜腻的香。她正要问,燕尤枫已经在她脑中说:“别喝这里的水。”
“我没打算喝。”
“也别碰白色药丸。”
“我看起来像会随便吃药的人?”
“像。”
偏厅里坐着三名病人。他们都低着头,手腕绑着灰布,眼睛睁着,却没有一个人看向来客。药院的女医师端来茶水,解释道:“失魂病发作时,病人会短暂失去对外界的反应。镇静丹能让他们安稳睡下,醒后通常就能恢复。”
“通常?”沈砚秋问。
女医师微笑:“病症各有轻重。”
她说话时,最左边的病人忽然抬头。
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头发被剪得很短,眼神清明得不像病人。她盯着沈砚秋的黑剑,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下。
叮。
沈砚秋听见了铃声。
不是从屋里传出,而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响起。心脏每跳一下,铃声便跟着轻轻颤动。
她扶住桌角,掌心血契发热。
燕尤枫的声音骤然尖锐:“出去。”
枋竹同时说道:“先别动。”
两句话撞在一起,沈砚秋头痛欲裂。
女医师已经拿出一枚白色药丸:“沈姑娘脸色不好,可要服一粒?”
“我只是赶路累了。”
“镇静丹不伤身体。”
燕尤枫冷笑:“她若吃了,你就能替她保管记忆了。”
沈砚秋没看药丸,直接问:“这些人发病前都听见铃声?”
女医师的笑意淡了一点:“病人神志不清,什么都可能说。”
顾停舟取出记录册:“按掌门要求,我们要看最近三个月的病案。”
“药院病案属于内务,不便外传。”
“这是掌门令牌。”
“令牌只能证明你们奉命调查,不能证明我要交出所有记录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顾停舟没有强行争执,而是把记录册收回:“那先带我们看病人的住处。”
女医师犹豫后答应了。
后院有三排房,门窗都钉着细密木条。每间门外挂着铜铃,铃舌被取掉,只剩空壳。沈砚秋走过第二间房时,一个病人突然撞上门板。
“别让他们听见!”
声音嘶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“谁?”顾停舟问。
病人双手抓住木条,指甲里全是黑泥:“听见铃,就会有人来换魂。换了以后,身体还是你的,里面却不是你。”
药院弟子急忙把镇静丹塞进他嘴里。
沈砚秋上前一步,黑剑在鞘中微微震动。燕尤枫突然借着血契传来一阵刺痛,逼得她停下。
“他的舌根有药渣。”他说,“不是刚才才喂的。”
沈砚秋看向病人。那人咽下药丸后,眼神迅速涣散,额头却浮出一层细汗。
“把他的药瓶给我。”
女医师挡在前面:“这是病人私物。”
“你刚才说镇静丹不伤身体。”
“当然。”
燕尤枫又说:“瓶底有另一种粉。”
沈砚秋借着转身的动作抽出匕首,刀背挑开女医师袖口。药瓶掉到地上,滚到顾停舟脚边。顾停舟捡起瓶子,脸色渐沉。
瓶底粘着一层淡青色粉末。
“这不是药院配方。”他说。
女医师猛地后退,门外却传来脚步声。三个药院弟子同时堵住走廊,两人手里握着短棍,另一个提着封灵网。
顾停舟低声道:“我们只是查病案,不必动手。”
“那就请二位回前厅。”
沈砚秋注意到,带头弟子的鞋底沾着黑色泥水,与后院尽头那扇封闭木门前的泥迹相同。那扇门没有挂铃,却有一条新换的铁锁。
黑剑忽然发烫。
这一次,枋竹也开口了:“门后有旧剑气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像我曾经见过的剑阵。”
燕尤枫立即说:“别信他。那里面还有毒。”
“你们两个都说有东西。”
“我说的是活的东西。”
沈砚秋抬眼看向铁锁。她没有拔剑,而是向顾停舟使了个眼色,随后故意后退:“好,我们先回前厅。”
走到拐角时,她忽然抬脚踢翻晒药架。黑陶罐砸在地上,苦味瞬间冲开,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口鼻。顾停舟一把扯住她往侧门跑。
两人冲到药院外的堤道,才停下喘息。
“你这是调查?”顾停舟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把药罐踢碎了。”
“所以你看见里面没有药。”
顾停舟低头看向碎裂的陶罐。里面装的是一团团被盐水泡过的灰色丝线,丝线上残留着极淡的灵力。
燕尤枫在沈砚秋脑中低声道:“傀丝。”
她的背脊发冷。
泽雾深处忽然传来铃声。
叮。
这次不止一声。远处的雾里,接连响起七下,像有人沿着水面慢慢走来。
后院那扇封闭药库的铁锁,在雾中自行转动了一格。
沈砚秋握住黑剑,伤口重新渗血。
“今晚进药库。”她说。
顾停舟看着她:“掌门只让我们调查病人。”
“那就把药库当成病人。”
燕尤枫冷冷道:“你终于做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