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收坑里的黑名单
沈砚醒来的时候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他先听见水滴声,慢而规律,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一只空罐头。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动静,刺耳得让他牙根发酸。睁眼后,他看见一片灰白的天空,天空被高墙切成窄窄的一条,墙顶悬着几盏没有玻璃罩的灯,灯光像病人的眼睛,忽明忽暗。
他躺在一堆废旧卡板中间,后背硌着硬物,左脚踝被一根断掉的电缆缠住。那根电缆表面结着蓝绿色的锈,碰一下就有细小火花冒出来。沈砚没有急着挣扎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摸胸口,确认肋骨还在,呼吸也没有漏气,才低头看向手腕。
手腕上没有手机,没有表,只有一条陌生的黑色腕带。腕带中央亮着一行暗红小字:回收编号缺失,清除倒计时,七十二小时。
他还没想明白清除是什么意思,脖颈后方忽然传来针扎般的疼。沈砚伸手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痂,指尖刚碰上,视野里便闪过几段不属于他的画面:白色房间、堆满卡牌的货架、一个戴灰面罩的人把黑印按进皮肤。
画面只持续了半秒,却让他胃里翻涌。他松开手,撑着废料坐起来。
记忆没有完整涌入,只留下零碎的词:裂谷聚落、回收坑、无名幸存者、欠费清除。还有一个不清楚的名字,像被水泡烂的纸条——沈砚。
远处传来铃声。
不是正常的铃,而是三短一长,停顿后又重复一遍。回收坑周围原本散落的几个人立刻爬起来,有人抓起短棍,有人拖着麻袋往铁门方向跑。一个瘦小的男孩撞到废车轮胎,摔倒后没有哭,爬起来时脸上全是黑灰。
“骨潮!”铁门边有人喊,“北管先关,别让它们上来!”
地面开始震动。
沈砚脚边的废卡一张张跳起来,卡面朝下,像被地下某种东西呼吸带动。碎石从斜坡滚落,撞在废铁上发出密集的响声。紧接着,坑底的排水口传出咔咔声,金属栅格向上拱起,一截灰白的骨头从缝里钻出来。
那不是人的骨头。它细长、弯曲,末端带着一圈倒刺。骨头后面挤出一只拳头大的黑甲虫,甲壳之间没有眼睛,只有一条会开合的红色缝隙。
沈砚下意识往后退,脚踝却被电缆勒住。黑甲虫撞上废料堆,动作快得像一枚弹出的钉子。它张开红缝,里面喷出带腥味的白雾。
有人从高处扔下一块铁板,砸偏了甲虫。铁板后站着一个短发女人。她穿着旧防护背心,右腿绑着支架,手里握一把拆卸钳,钳口已经磨平。
“别盯着它的嘴!”她对沈砚喊,“它喷的是麻痹雾,往亮处滚!”
沈砚没有时间问她是谁。他抓住身旁一截车门边缘,狠狠往外拽。车门下压着一只废弃巡检车,车身被拆得只剩底盘和半截驾驶舱。那个女人冲下来,用拆卸钳剪断电缆,随后一把拽住沈砚的衣领,把他拉向坡上。
排水口轰然裂开。
成群的骨兽从管道里涌出。它们大多只有狗那么大,身上覆着灰白骨片,四肢像被人随手拼起来,跑动时骨节互相敲击,发出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。回收坑里的废卡被它们踩碎,碎片冒出微弱的蓝光。
“车后有护板!”女人把沈砚推到废车旁,“你能不能动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别装死。”
她转身去挡一只扑来的骨兽。拆卸钳夹住骨兽前肢,她借着身体重量把它掀翻,却被另一只撞中右膝,支架发出闷响。女人脸色白了一下,仍旧咬牙没有倒。
沈砚看向巡检车。
车内嵌着一张破损卡牌,卡面只剩半边图案,旁边连着三根断线。卡牌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青光,像干涸河床里最后一点水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出那道光的方向,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判断断线并非全部失效。
他伸手按住卡面。
寒意沿着手臂冲上肩膀,耳边立刻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:巡检车,护壁模块,源质不足,三次脉冲后报废。
沈砚猛地缩手,鼻腔里流出一股温热的血。他没有时间擦。他扯下自己的黑色腕带,咬住边缘,用力撬开巡检车上的卡槽,把腕带里残存的一点红光按入断线。
卡面亮了。
青色光线从废车底盘爬出,在车前撑开一面半透明的弧形护壁。第一只骨兽撞上去,整只兽被弹飞,骨片掉了一地。护壁也随之剧烈闪烁,像一盏快烧坏的灯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女人问。
“九次呼吸。”沈砚说。
“够了。”
她冲到铁门旁,朝人群大喊:“把麻袋和燃料桶都推过来!”
人们开始搬东西。沈砚扶着废车,数着护壁上的裂纹。第五次呼吸时,他看见一只体型更大的骨兽顶开同类,鼻端贴上护壁。它背上缠着一圈黑色卡带,卡带上的纹路与他脖颈后的黑印竟有一瞬相同。
第八次呼吸,女人把燃料桶滚到护壁前,扭开阀门。
第九次呼吸,沈砚拔出残卡。
护壁消失,燃料被点燃。火焰沿着地面窜出,骨兽群骤然后退。那只最大的骨兽没有退,它隔着火光看了沈砚一眼,随后转身钻回裂开的排水口。
铁门终于落下。
回收坑里只剩喘息、火焰和骨片断裂的声音。女人靠在门上,按着受伤的右膝,伸手在沈砚面前晃了晃。
“名字。”
“沈砚。”
“登记号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女人盯着他脖颈后的黑印,神情变得更冷:“那你是待清除的人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手里冒烟的残卡。卡面已经彻底灰掉,腕带也只剩一截焦黑的塑料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修了护壁。”女人回答,“扯平。”
她收起拆卸钳,朝上方铁梯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我是闻岚。今晚之前,把你的去处想好。清除系统不会因为你救过人就放过你。”
铁门外,北侧管道深处又传来三短一长的警报声。只是这一次,最后一声后面多了一下沉重的撞击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试着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