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废铺子的门重新挂上
第二天清晨,裂谷聚落下了一场黑雨。
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细密的沙响。雨水顺着屋檐流进回收沟,沟里漂着油膜和骨兽掉落的白色碎屑。沈砚站在诊所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弯曲的金属片,反复擦拭那张临时身份卡的卡槽。
卡槽已经锈死,擦一下掉一层红粉。闻岚坐在旁边的木箱上,右膝支架被重新焊过,焊点粗得像结了痂。
“你说灰栈商会的废料库在南街。”沈砚抬头,“为什么我们在北街走了两圈?”
“因为南街今天收过路费。”
“那你一开始应该说。”
“你一开始也没问。”
闻岚把兜帽往下压,遮住半张脸。她今天换了件旧棉衣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却挂着一串细长钥匙。沈砚看了一眼,问:“你说的身份卡呢?”
“先去看铺子。”
所谓铺子,是回收场边缘一间倾斜的铁皮房。门框歪着,招牌只剩下一个回字,门内堆满坏掉的滤水器、断齿齿轮和拆散的卡匣。房主是个病得脸色发青的老人,坐在柜台后面,手指按着一张借契。
“欠灰栈商会十五枚白卡币,欠聚落水站三枚。”老人咳了一声,“你们要接手,连同欠款一起接。”
沈砚看向闻岚。
闻岚说:“我只负责回收场,不接铺子。”
“那你带我来?”
“因为你要身份。铺子挂在聚落名下,经营者能拿到临时登记。至于债,先用你的修复能力抵一部分。”
老人抬起眼睛:“年轻人,别听她说得好听。商会的债契会自己长利息。”
沈砚拿起借契。纸张不是纸,而是一片灰色薄卡,正中嵌着暗红契纹。他没有直接使用能力,只用拇指压住边缘。契纹里有两层源质,一层负责记录欠款,一层负责自动加价。
“这不是十五枚。”他说,“底下还有六枚滞纳费。”
老人苦笑:“昨天还是四枚。”
“利息每天涨两枚?”
“商会说是风险费。”
沈砚把借契放回去:“这铺子不能接。”
闻岚站在门边,神情没有变化:“那你的身份卡也不用看了。”
外面一阵风把黑雨吹进门缝。雨水落在废料堆上,冒出一股焦味。沈砚忽然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只扁平卡匣,匣面有被撬过的痕迹。他蹲下去,用金属片挑开缝隙,里面躺着三张工具卡。
第一张是滤水卡,核心断裂。
第二张是小型搬运卡,源质耗尽。
第三张是身份卡,卡面被划去姓名,只剩聚落印记和一条残缺的登记纹。
沈砚把身份卡举到光下:“这张可以修。”
老人立刻坐直:“真的?”
“不能恢复原姓名,只能把持有人栏改成空白临时号。有效期不会长,最多七天。”
闻岚走过来:“材料呢?”
“铜丝、蓝膜、三枚白卡币的源质。”
老人脸色更难看:“我没有钱。”
“那用铺里的废料。”沈砚指向滤水卡和搬运卡,“这两张抵材料。债契改成两人共同经营,商会只能收铺子货,不许碰修复方法。”
老人没有回答,闻岚却低声说:“你知道商会不会答应。”
“我没打算先问商会。”
沈砚把断裂的滤水卡拆开。卡牌里的残响很弱,像有人隔着厚墙喊话。他取出滤芯里的银网,剪成细丝,再从搬运卡上刮下一层蓝色源质膜,贴到身份卡背面。
第一次接线失败,卡面冒出黑烟。
第二次,源质沿着错误路径窜进他手指,半边手臂立刻麻了。沈砚咬紧牙,用另一只手按住卡槽,硬生生把多余的光线引进废旧电池。
电池炸开,碎片擦过他的下巴,留下两道血痕。
闻岚一把按住他的手:“够了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
“你再修下去,先把自己修坏。”
沈砚没有抬头。他能感觉到身份卡里那条残缺登记纹正在缓慢闭合,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一点点推开。最后一根铜丝落位时,卡面亮起很淡的白光。
聚落临时登记:沈砚。有效期,六日十八小时。经营场所:南街七号回收铺。
老人盯着卡面,眼神复杂:“这就成了?”
“只能让你们不被系统立刻清除。”沈砚说,“不能让商会不收债,也不能让骨潮不来。”
闻岚从墙上扯下旧招牌,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三个字:废铺子。
“名字太难听。”沈砚说。
“先活着,再挑名字。”
两人把门框重新校正。沈砚负责拆螺栓,闻岚负责顶住门板。她右膝不便,往往需要沈砚提前把重物推到她能发力的位置;沈砚不熟悉这种旧式铰链,她便用钥匙尖在铁皮上画出安装方向。配合了几次后,门终于能正常开合。
下午,第一位客人拎来一台漏水的净化壶。
“能修吗?”客人问。
沈砚打开壶底,看见过滤纹被砂砾磨断。他报价一枚白卡币,客人还价半枚,闻岚从旁边咳了一声,沈砚立即改口:“半枚加一块干面饼。”
客人走后,闻岚问:“你会做生意?”
“我会认废物值多少钱。”
“那你认出这间铺子值多少了吗?”
沈砚看着漏雨的屋顶和满地废料:“如果不算债,值三张能用的工具卡。如果算债,值一条会自动收紧的绳子。”
傍晚时,他们修好净化壶,收到了半枚白卡币和一块干面饼。沈砚把面饼掰成两半,闻岚没有推辞,只把较硬的一边递给他。
夜里,灰栈商会的人终于来了。
周槐穿着干净的深灰长衣,鞋底没有沾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,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卡匣。
“听说南街七号换了老板。”周槐看着沈砚脖颈后的印记,“无名人也能开铺子,闻管事,你的规矩变宽了。”
闻岚挡在柜台前:“临时经营合法。”
周槐笑了笑,把黑色卡匣放到柜台上。匣盖没有打开,里面却传出极轻的三短一长蜂鸣。
沈砚手里的半枚白卡币忽然发热。
周槐的笑意加深:“我来送一笔真正能让你们发财的生意。修好这批卡,债就能还清。”
沈砚看着那只卡匣,听见里面有某种东西在轻轻敲击内壁。敲击声一下一下,像骨头在找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