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收场的临时诊所由三块广告牌拼成，牌面上还印着过期的净水宣传语。沈砚坐在广告牌后，手腕缠着闻岚给的布条，布条不干净，却比他自己的袖口结实。

闻岚把一碗热水放到他面前，没有药，也没有糖。水里漂着几片晒干的根茎，入口发苦。

“别看了。”闻岚说，“聚落里最便宜的消炎片要两枚白卡币。你现在连登记号都没有，喝水已经算借款。”

“借款也要记账。”沈砚抿了一口，苦味从舌根一直挂到喉咙，“我欠你什么？”

“护壁卡的材料，外加一次救命。”

“材料已经烧掉了。”

“所以只算一次救命。”

闻岚说得很自然，像在登记一袋废铜。沈砚看着她右膝上的支架，支架有一处焊缝裂了，走路时会发出细响。

“你的腿需要修。”他说。

“我的腿不收废品。”

“支架收。”

闻岚没有接话。她把一叠卡牌放到两人之间，都是回收坑里捡来的残卡，边角沾着骨兽留下的白色黏液。最上面一张是刚才巡检车里的护壁卡残片。

“你碰到它时，卡面亮了。”闻岚说，“普通人只能看见卡死没死，不能把断纹接起来。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旧世界的记忆像一间被火烧过的房子，他只记得自己在一个雨夜拆开一枚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游戏卡牌。卡牌内部没有芯片，只有一道细得像头发的银线。他把银线按回去，随后听见一声不存在于现实里的蜂鸣，再睁眼便掉进了回收坑。

如果把这些说出来，闻岚大概会把他交给登记处。沈砚低头翻看残卡，故意问：“这批卡从哪来？”

“回收坑里。”

“具体一点。”

闻岚用指关节敲了敲卡面：“这类防护卡三个月前被官方宣布失效，正常应该送进熔炉。可是最近有人半夜来收，按完整白卡的价格付。它们不一定能用，但每张都留下很强的残响。”

“你知道收货的人？”

“知道车，不知道老板。灰色车厢，车身没有商会标记，北轮磨损严重。昨晚又来了一次，正好在骨潮之前。”

沈砚伸手碰向第二张残卡。

这次他先闭上眼，试着控制呼吸。卡牌的凉意从指腹渗进来，先是金属味，然后是潮湿的地下风。一个男人在黑暗里数数，声音压得很低：三箱，别开封，送旧检修区。接着是远处的警报，三短一长。男人骂了一句，手指用力掐住卡边，卡面出现裂痕。

沈砚睁眼，额角已经渗汗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闻岚立即问。

“一个搬运工。三箱卡，送北侧旧检修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卡告诉我的。”

闻岚伸手要拿卡，沈砚却没有立刻松开。他看见卡片角落里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影子，像一个人握住门闩的手。影子一闪即灭，随之而来的耳鸣让他眼前发黑。

闻岚抓住他的肩膀：“松手！”

沈砚松开卡，身体向前栽去。闻岚用胳膊挡住他的额头，没让他撞上桌角。她的手掌很凉，掌心有旧茧，靠近时能闻到煤油和晒干布料的味道。

“修复不是白拿的。”沈砚喘了几口气。
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
“我没有修复它，只是读到了残响。”

“那你能不能把它修好？”

沈砚看向卡面。裂纹像一条干涸的小河，河床里还压着几粒蓝色光点。他从桌上拿来一根铜丝、一小片废电池的金属膜，再用拆卸钳削掉卡边烧焦的部分。

闻岚想阻止：“你刚才差点昏过去。”

“修好以后能卖钱。”

“卖给谁？”

“卖给你。”

“我没钱。”

“那就记账。”

闻岚看了他一会儿，竟然笑了一下。笑意很短，像火星落进灰里，很快就灭了。

沈砚把铜丝压入裂纹，手指刚用力，卡面便发出一声轻响。淡蓝色光线顺着铜丝铺开，原本断开的防护纹路重新接通。修复没有让卡牌恢复完整，只让它保持一段极弱的稳定。

他听见了一段更清楚的记忆。

女人在雨里说：“失效不是坏了，是有人不想让它们继续守门。”

随后有人回答：“别把这句话留下。”

声音断掉，沈砚的手指也被卡边割开，血珠落在卡面上，瞬间被蓝光吸干。卡牌亮了三秒，桌边的空气微微下沉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了上来。

闻岚拿起一颗石子扔过去。石子在距卡面半尺处停了一下，才掉到地上。

“短时防护。”她说。

“最多半分钟。”

“足够挡一只小骨兽。”

“用一次就会更坏。”

闻岚把卡放回桌面，没有贪心地再试。她的视线落在沈砚的伤口上：“你能修所有卡？”

“不能。我只能认出它们还剩什么，也只能把原来的功能接回来一部分。”

“那你能修身份卡吗？”

沈砚沉默。

闻岚的表情立刻收紧：“回答。”

“没试过。身份卡应该比防护卡复杂。”

“如果你能修，我可以给你找一张坏掉的临时身份卡。修好它，你就能在聚落留下。”

沈砚看着脖颈后的黑印。倒计时还剩六十八小时。他刚来到这个世界，只有一截焦黑腕带、一张半坏的防护卡和闻岚记在账上的一条命。

“身份卡在哪？”

“灰栈商会的废料库。”

“你和他们有仇？”

“我和所有把活路写进债契的人都有仇。”
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小孩跑过临时诊所，大喊北门水渠又漏了。闻岚抓起拆卸钳，走到门口时停了停，把那张刚修好的卡推回沈砚面前。

“别弄丢。”

“这是你的卡。”

“现在是你的借款。”

她离开后，沈砚把卡翻到背面。原本空白的卡底浮出一道极浅的标记，像三短一长的刻痕。刻痕尽头还有半个数字，七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刚才那段记忆里，那个女人说的不是防护卡。

她说的是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