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人
黑暗里先传来的是金属落地声。
镊子撞过床脚,滚向墙边。沈砚舟凭声音伸手去抓,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地砖。有人及时扣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回一带,声音贴得很近:“别动,你现在看不见。”
是顾晚晴。
沈砚舟停住动作,强忍着耳中的嗡鸣:“东西呢?”
“夹出来了。”顾晚晴把一个透明样品袋塞进他掌心,又托住他的手,免得他握不稳,“像一截极细的银丝,前端有黑色残留。刚离开皮肤时还在发热,现在凉了。”
沈砚舟隔着塑料捏到那根硬物,心里一沉:“别让韩启明拿走。”
“已经交给我爸了。他亲自收着。”
沈砚舟这才松开手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,视野仍是一片灰黑,房间里所有人的位置只能靠呼吸和脚步判断。刚才那一针像抽空了他的身体,胃里翻涌不止,右臂从指尖麻到肩膀,连抬一下都费力。
顾晚晴拧开水瓶,沾湿纱布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。她的手指看似平稳,碰到他下巴时却轻轻发颤。
床边忽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景山!”
顾晚晴猛地转身,椅子被她撞得向后滑出半尺。监护仪发出连续提示音,原本低缓的心率开始回升。顾景山胸口急促起伏,眼皮颤了几下,终于艰难睁开眼睛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死死盯着天花板,双手攥紧床单,像还困在某个恐怖的梦里。护士想上前检查,顾父却先按响呼叫取消键,又让保镖守住门口。
“除了晚晴和砚舟,都先出去。”
几名医生面面相觑。韩启明没有动,沉声道:“顾总,他刚醒,随时可能再出问题。”
“那你留下。”顾父扫了他一眼,又指向主治医生,“陈主任也留下。”
房门关闭后,房间里只剩六个人。窗帘被空调风吹起一角,韩启明站在墙边,脸色阴沉得看不出情绪。顾父把装有银丝的样品袋收进内袋,才走到床前。
“景山,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昏倒吗?”
顾景山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顾晚晴扶他喝了两口水,他才喘息着说:“我……看见有人换东西。”
韩启明立即开口:“病人刚苏醒,缺氧和药物都可能造成记忆混乱,最好不要诱导他回答。”
“没人诱导我。”顾景山缓慢转头,目光越过姐姐落在父亲脸上,“昨天晚上,广济的人来送样品。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,把蓝色样品盒换成了白色盒子。他以为我在门外打电话,其实玻璃门会反光,我从缝里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沈砚舟闭着眼,听见顾晚晴的呼吸明显一滞。顾父没有追问动机,只把每个细节拆开确认:“几点?什么位置?当时还有谁?”
“大概九点四十,西侧样品间。值班员去取登记册,走廊里只有我和他。”顾景山费力回忆,“我本来想进去问,后来接到姐姐电话,等我再回去,白盒已经入库了。”
“你认得那个人吗?”沈砚舟问。
顾景山循声看向他:“韩叔身边的技术经理,秦骁。”
韩启明冷冷道:“顾少,你确定不是把工作人员看错了?秦骁昨晚确实来过,但技术部不止一个人戴眼镜。”
顾景山的眼神反而清醒起来:“他左手戴一块黑色机械表,表带上有一道白划痕。换盒子时,他还用袖口擦过柜门把手。原来的蓝盒被他放进自己的公文包,拉链卡住了一次,他低头拉了两遍。”
陈主任下意识看向韩启明。这样的细节,不像昏迷后的胡话。
沈砚舟试着睁眼。最初只有一层浮动的灰雾,灯光像隔着磨砂玻璃,过了片刻,床沿和人影才逐渐有了轮廓。顾晚晴正半跪在他面前,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
“你能看见吗?”她问。
“暂时能,还是模糊。”
她盯着他重新有了焦点的眼睛,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脉搏都快摸不到了,差点死在这里。沈砚舟,你为什么还要管?”
沈砚舟撑住椅背坐直,右臂的麻木仍没有消退。他看向病床上的顾景山:“他能醒,说明那根东西没有来得及完成作用;也说明有人原本想让他一直醒不过来。沈栀用过同一条采购链的药,她可能只是这条线上的另一个样本。”
顾晚晴咬住唇,没有再劝。顾父沉默片刻,手掌压在装有样品袋的内袋上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第一,沈栀接下来的药由独立药师复核,不能再经原采购链配送。第二,封存昨晚监控、出入记录和那支异常物,分别留副本,别放在同一个人手里。第三,今天发生的事不要公开。”
顾父皱眉:“你救了我儿子,却要求低调?”
“现在公开,证据会比消息先消失。”沈砚舟扫过房门和窗边,“秦骁敢在顾家的地方换盒,说明他不怕普通追查。而且刚才那一针来得太快,有人已经知道我在查。”
顾父看了女儿一眼:“按他说的办。监控由你亲自备份。”
韩启明忽然向前半步,视线落在沈砚舟的手腕上。方才挣扎时,青玉腕扣从袖口滑出一寸,玉面上的灰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,你从哪里来的?”
沈砚舟察觉到他的失态,把袖口拉回去:“家传。”
“你姓沈?”
房间里的空气像骤然冷了一层。顾父侧目看他,陈主任也停止记录。韩启明似乎还想确认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却没有追问,只掏出手机走到窗边,背对众人压低声音拨号。
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,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这场药物黑幕可能并不是因为沈栀才开始,也不会因为顾家查出一个秦骁就结束。韩启明认得腕扣,至少认得它代表的某段过去。
顾景山忽然抬手,抓住沈砚舟垂在床边的衣角:“沈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那个白盒子上有个标志。”
沈砚舟俯身:“什么标志?”
“一条断开的玉脉。”顾景山喘了口气,用手指在床单上画出两段错开的弧线,“像玉石裂开以后留下的纹,外面套着半个圆。和你手上的东西,很像。”
窗边的韩启明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沈砚舟低头看向腕扣。视线刚刚恢复,玉面深处却再次浮起幽微青光。灰纹像被无形的血流逐段点亮,沿着裂隙缓慢延伸。那张只在他眼中出现的脉象图展开片刻,图下又凝出一行模糊小字。
旧案,已寻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