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假路引
北门在她身后合拢时,沈砚青才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。
北城是旧货巷,巷口窄,尽头却连着沈家最常巡查的药材街。她记得青梧城地图的大致格局,却不知道穿书后街道是否仍与话本一致。脚底每落一步,左小腿的伤口便像被细针重新挑开。
“她在前面!”
追兵从两条巷子同时压过来。
沈砚青拐进一间堆满废铜的铺子。铺主是个瘦老太太,抬眼看见她怀里的乌铜阵眼,第一反应不是惊叫,而是把门帘往下拉。
“避一盏茶,三块下品灵石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就滚出去。”
沈砚青看向柜台。铜屑、废齿轮、断掉的锁芯,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木壳傀儡。傀儡的胸腔少了一片簧片,四肢却还完整。
“我修它。”
老太太盯着她:“你会机关?”
“能让它走十步。”
“二十步。”
“十五步,外加一张空白路引。”
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:“成交。”
沈砚青跪在铜屑旁,先把傀儡倒过来。胸腔内积着油泥,她用发簪挑开,再从袖口扯下一根铜丝。铜丝太软,她把它绕在废齿轮上,利用齿距补出临时簧片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铺前。
“搜!沈砚青带伤,跑不远。”
沈砚青额头的冷汗滴进傀儡胸腔。她的灵力几乎不能用,只能靠手指把齿轮卡紧。最后一枚螺钉找不到,她拔下鞋底的细钉,硬塞进轴孔。
木壳傀儡突然抬起头。
老太太把空白路引拍在桌上:“好了?”
“它能走十五步,撞墙会散架。”
“你说话倒实在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赔第二只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,从暗格里取出印泥,在路引上盖了一个旧城西渡的印。沈砚青扫过路引,记住了姓名、籍贯和日期,发现印章边缘缺了一角。
她用血在空白处补了一笔,写下“沈舟”,又把头发塞进衣领,抓起一件灰布外衣披上。
门被推开。
“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耳下带伤,穿白衣?”
老太太指向后院:“白衣的没有,穿灰衣的有一个,刚才从后门走。”
沈砚青在柜台后屏住呼吸。追兵正要往后院去,木壳傀儡忽然从脚边爬了出来,摇摇晃晃走向门口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所有人都低头看它。
傀儡走到第十五步,撞上门槛,胸腔发出一声脆响,整只散成一地木片。
“什么鬼东西?”
“旧货,坏的。”老太太面不改色。
追兵弯腰捡起一片木壳,木片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“沈”字。他立刻抬头:“后院搜!”
沈砚青掀开柜台下的木板,钻进储物坑。坑里全是铜屑,尖锐物扎进她手掌。她不敢出声,只能听着脚步从头顶经过。
“没人!”
“去西渡。”领头的人说,“她有路引,想混出城。”
脚步远去后,老太太才敲了两下柜台。
沈砚青爬出来,把三块灵石放到桌上。那是她从祭司案上顺走的,不多不少。老太太瞥了她一眼,将其中一块推回去。
“你的傀儡坏了。”
“那一块是修理费。”
“我只收两块。”
沈砚青把灵石收回,推门离开。
她没有去西渡,而是沿着药材街向南。假路引是真的旧印,名字却太新,追兵若仔细核验,很快会发现。她需要一个不看路引的出口。
潮河渡口有一条废弃船坞,那里归听潮门管。听潮门在话本里只是一个即将解散的小宗门,弟子少得可怜,却擅长潮阵和水路。沈砚青不知道它是否愿意收人,但至少沈家不敢立刻在宗门门口抓人。
夕阳落到屋檐时,她赶到渡口。河面雾气翻滚,一艘旧乌篷船卡在浅滩,船头坐着个穿青灰衣的中年人。他正在用扳手敲船舵。
“听潮门的船?”沈砚青问。
中年人抬头:“收钱运货,不收麻烦。”
“我有一个麻烦,能修你的舵。”
他看了看她流血的小腿,又看向她怀里露出的乌铜边角:“你是沈家要抓的人。”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沈家悬赏三十块中品灵石。”
沈砚青沉默片刻:“我没有三十块。”
“那就下船。”
她走到船舵边,发现舵轴上缠着一圈被水泡胀的麻绳,绳下压着一枚潮纹铁钉。她拔出发簪,把麻绳挑开。
“这不是舵坏,是有人用铁钉卡住了潮位槽。顺流时看不出来,逆流会整船翻。”
中年人的表情变了。他接过铁钉,指腹在钉身上一抹,铁锈下露出一道新刻的白线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我只是不想刚上船就被淹死。”
他盯着她许久,忽然收起扳手:“我叫陆回潮,听潮门掌门。上船,欠我一条命,到了山门再算。”
“我可以先欠着。”
“你最好活到能还的时候。”
沈砚青刚踏上船,河岸便亮起数点火光。追兵举着照影符,喊声穿过雾气:“沈砚青!交出阵眼,沈家可留你全尸!”
陆回潮猛地扳动船舵。旧船逆水冲出,船底擦过浅滩,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。
沈砚青扶住船篷,脸色苍白。她从怀里取出乌铜阵眼,却发现阵眼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蓝纹,和陆回潮船舵上的潮纹一模一样。
她抬头看向船头的人。
陆回潮没有回头,只说:“别碰它。那不是你现在该懂的东西。”
河雾合拢,把青梧城的火光一点点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