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多一个小师妹
听潮门的山门比沈砚青记忆里更破。
乌篷船沿潮河行了两个时辰,穿过三道水闸,才在一片长满芦苇的山脚停下。陆回潮牵着船绳,带她走进一条石缝。石缝尽头没有宏伟牌楼,只有两根歪斜木柱,木柱上挂着一块旧匾:听潮门。
匾额缺了一个角,剩下的字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“别露出这种表情。”陆回潮说,“我们以前也有完整的匾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欠债抵了。”
山门里很安静。院墙不高,几间屋舍沿着斜坡散开,屋顶覆着蓝灰瓦片。最靠近门口的演武场长满杂草,中央却摆着一口黑铁井,井沿刻满水波纹。
一个高大的青年从廊下走来,手里提着两桶水。他看了沈砚青一眼,又看向陆回潮。
“掌门,外人不能进内院。”
“她不是外人。”陆回潮把船绳往他手里一塞,“她是新来的小师妹。”
青年沉默。
“我什么时候有师妹?”
“现在。”
“门规呢?”
“门规没写不许临时增加。”
陆回潮说完就走,像把一桩最难处理的债丢了出去。
沈砚青看着青年:“你是大师兄?”
“裴照川。”
“我叫沈砚青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们听潮门都这么欢迎新人?”
裴照川把水桶放下:“通常没有新人。”
廊下忽然传来算盘声。一个圆脸青年抱着账簿跑出来,先看沈砚青,再看陆回潮消失的方向。
“掌门又捡人?”他问。
“他说我是小师妹。”
圆脸青年翻开账簿:“小师妹每月伙食费、药费、住宿费,先交三块下品灵石。”
沈砚青摸出两块灵石:“只有两块。”
“那你住柴房。”
裴照川看他:“钱多宝。”
“我说的是账。”钱多宝理直气壮,“账不会因为她受伤就自己变少。”
沈砚青把两块灵石放进他手里:“剩下一块记账。等我活下来再还。”
钱多宝掂了掂灵石:“利息呢?”
“你若敢收利息,我就把你的账簿卖给追兵。”
钱多宝立刻合上账簿:“小师妹,柴房没有了,你住东厢。”
“变得真快。”
“这是宗门经营。”
另一个少年从黑铁井旁探出头。他衣袖卷到手肘,手里捏着一片湿漉漉的竹简,眼睛一直盯着井中水面。
“潮汐提前了半刻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对,是有人带着阵眼靠近。”
陆回潮在远处喊:“顾观澜,先别研究她!”
顾观澜抬头,认真看沈砚青:“你的伤会影响水压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不是关心。我在记录。”
晚饭是一锅稀粥和三碟腌菜。沈砚青坐在东厢门口,陆回潮叫来一个穿深青衣袍的白发丹修。那人从进门起就没有看过任何人,只把三枚药丸摆到桌上。
“止血,固脉,安神。”陆回潮介绍,“帝司御,路过借住。”
帝司御终于抬眼:“她的灵脉被人为抽取过。”
屋里一静。
沈砚青握住勺柄:“看得出来?”
“脉门空,血气乱,丹田却没有死。”帝司御靠近,手指悬在她腕上方,没有真正触碰,“更奇怪的是,断口处有新生迹象。”
“新生什么?”钱多宝问。
帝司御皱眉:“像灵脉,颜色灰蓝,尚未成形。”
顾观澜从门外探头:“和潮井的颜色一样。”
沈砚青想起祭台阵眼上的细蓝纹。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腕脉,指尖刚碰到皮肤,耳边便响起细碎的水声。
不是屋外的水声。
声音来自每个人胸口。
裴照川胸口像有一道绷紧的弦,钱多宝那里传来金属摩擦声,顾观澜的声音最清晰,像水流撞过石槽。陆回潮的声音则被厚重的锁链压着,沉在很深的地方。
沈砚青猛地缩回手。
灰蓝色的冷意从指尖窜入肩膀,视线一阵发白。她撞翻药碗,身体向后倒去。
裴照川一把扶住她。
“别碰灵脉。”帝司御冷声道,“你现在的经脉承受不了第二次牵引。”
“我看见了……”沈砚青喘息,“你们身上有东西。”
钱多宝脸色变了:“什么东西?”
她想回答,却先看见裴照川手腕内侧一闪而过的灰蓝细线。那条线像从皮肤下面延伸出去,穿过墙,穿向山门外。
随即,眼前一黑。
醒来时已是后半夜。窗外风吹竹叶,发出细密的沙响。沈砚青坐起身,发现右手腕上缠着白布,桌边放着一碗温水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药钱记在门账,利息免了。
落款是钱多宝,字迹歪歪扭扭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裴照川站在廊下,背对着她看向山门。
“追兵来了?”沈砚青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在看什么?”
裴照川没有回答。
远处黑铁井里,水面无风,却慢慢浮出一圈灰蓝色的波纹。波纹中央,出现了一个与她腕上细线相同的结。
沈砚青下床,脚刚落地,那个结便轻轻收紧。
山门外,夜色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