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把他推进去
沈栀醒来的时候,掌心正抵着一个人的肩。
那肩膀瘦得硌手,隔着湿透的灰衣,骨头硬得像一截被潮水泡过的木头。她下意识想把人扶稳,掌下少年却猛地一颤,抬起脸来。
祭剑台上风很大,乌云压在海脊尽头,像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铁。少年脸色苍白,唇边有血,黑发被雨水贴在颊侧。他的双腕被青铜锁链缠住,膝下是刻满镇潮符的石板。更远处,一口漆黑的井张着,井口没有水,只有一层缓慢旋转的黑雾。
沈栀的手还搭在他肩上。
旁边有人催促:“沈姑娘,再迟就误了时辰。把他推下去,封剑井自己会合。”
她转过头,看见一名执事模样的男人。他撑着油纸伞,伞骨上挂着一枚银铃,风一吹,铃声便从雨里钻出来。那声音很轻,却让沈栀的太阳穴骤然发疼。
紧接着,陌生的记忆撞进脑海。
澜骨渡,祭剑台,恶毒未婚妻,受罚少年,封剑井。
还有一句像被谁用血写在纸上的话:闻砚入井,七日后潮来,宗门覆灭。
沈栀的指尖僵住。
她认得这个名字。她昨晚熬夜看过的那本修真话本里,最早被写成灾厄的就是闻砚。书里没有详细交代他为何成魔,只说倒悬潮降临时,古剑出鞘,澜骨渡从山门到主峰被一夜削平。
而现在,她正在把他往井里推。
这不是梦。
闻砚抬眼看她。他的瞳色很深,像井底没有光的水。那目光里没有求饶,只有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冷漠,仿佛沈栀无论做什么,都已经不值得他惊讶。
沈栀心口一紧,手上力道忽然松了。
执事皱眉:“沈姑娘?”
“我忽然想起来,”沈栀说,“我今日不想推了。”
雨声停了一瞬。
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蠢。可更蠢的是,执事居然真的往前一步:“这是长老的命令。”
“那你自己推。”沈栀立刻往后退,“我手腕疼,肩膀也疼,万一把他摔坏了,长老怪罪下来算谁的?”
闻砚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执事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悔,脸色沉下去:“你与他有婚约,今日由你行刑,是宗门给夏……给沈家的体面。”
夏家?沈栀抓住这个陌生姓氏,知道自己连身份都还没完全接收。她不能让闻砚入井,也不能当着这人的面显得太聪明。
于是她捂住胸口,眼眶一红:“我害怕。”
执事:“……”
“他看起来就很凶。”沈栀小声说,“你还让我离他这么近。要是他突然咬我呢?”
被锁住的闻砚终于开口:“我不咬人。”
声音比她想象中低,带着沙哑的冷意。
沈栀顺势往他身边一缩,抓住他湿冷的袖口:“你看,他会说话。”
执事的脸黑了:“闻砚是剑灵,不是人。”
井中的黑雾突然往上一涌。
那一刻,沈栀听见了一个并不属于风雨的声音。
咚。
像心脏在井底跳动。
闻砚脸色骤变,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猛地抬头,望向井口,黑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清晰的恐惧。那恐惧很快被压了下去,可沈栀还是看见了。
她几乎没有思考,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,反手砸向祭剑台边缘的镇潮灯。
灯罩碎裂,蓝火泼在雨里,轰的一声炸开。执事被火光逼退半步,银铃乱响。沈栀趁这一瞬扑到闻砚面前,抓住青铜锁链上的机关扣。
机关扣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她的掌心立刻起了水泡,却没有松手。扯断锁链当然不可能,她只想让锁链松开一点。没想到闻砚低声道:“别碰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她咬牙,“我要救你。”
“你救不了。”
“那也比把你推下去强。”
机关扣忽然自行裂开。
一道细细的黑光从闻砚腕骨下钻出,沿着他的手背爬到沈栀掌心。疼痛来得太快,她甚至没来得及叫,左掌便浮出一个像水波一样的暗红印记。
耳边有人说话,又像是很多人同时在水下说话。
七日。
真实情绪。
否则,一同沉井。
沈栀眼前发黑,身体往后倒。闻砚被她拽得失去平衡,竟顺势伸手托住她的后颈。隔着湿冷的衣料,他的手指很稳。
契约提示在她脑中亮起:回声契约已成。收集目标:闻砚的真实情绪。当前进度:零。
沈栀睁开眼,看见他离自己很近。闻砚的目光落在她左掌,像看见了某种比封剑井更糟糕的东西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沈栀喘了口气,“不过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。”
执事已经从火光里走出,袖口被烧焦一角。他抬手掐诀,数道水刃悬在雨幕中。
“沈姑娘,”他说,“放开闻砚。”
沈栀看了一眼身后的封剑井。
井底又响了一声心跳,比刚才更近。
她把闻砚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,扶着他往祭剑台外退:“不放。”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很清楚。”她说,“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夫,谁要抓他,先来抓我。”
闻砚偏过脸,似乎想纠正她。可就在水刃破空的一瞬,他抬起被锁链磨伤的手,指尖轻轻一弹。
铮——
远处古剑发出一声清鸣。水刃在半空碎成细雨,剑声却顺着沈栀掌心的契约印记刺入耳膜。她疼得眼前一白,几乎站不住。
闻砚的手臂立刻收紧,把她往怀里拽了一步。
“别听。”他说。
“你以为我想听吗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把她护在身后。
而那口封剑井里,第三次心跳缓慢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