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馆里的一碗粥
沈栀拖着闻砚穿过三道石阶时,已经开始后悔自己那句先抓我的豪言。
闻砚看起来不重,真正扶起来却像扶着一扇浸满水的门。少年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,左腕的伤口不断往下滴血,落在青石上,细得像一串红色脚印。祭剑台后的山路窄而陡,雨水从石缝里涌出来,她每走一步,鞋底都要打滑一次。
“你能不能自己走?”她喘着气问。
“能。”
闻砚说完便松开她。
沈栀眼睁睁看着他晃了一下,重新扶住石壁。她沉默片刻,重新把他的胳膊架回肩上:“我问的是能不能走,不是能不能逞强。”
“你很吵。”
“你很重。”
“那你放手。”
“放手你就摔死了。”
闻砚偏头看她,脸上没有表情,耳尖却被雨水冻得发红。沈栀忽然觉得,这个未来要毁掉宗门的剑灵,至少现在还会因为冷而发抖。
废弃的听潮馆在半山腰,原本用来观测潮声,后来镇潮阵改建,馆中的石墙便被封死。沈栀凭记忆里零碎的山路判断,那里暂时不会有人去。她摸出祭剑台捡来的木牌,在门缝前一晃,旧禁制竟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。
门开了。
里面有一股陈年海腥味。
墙上挂满破裂的铜镜,镜面蒙着灰,只有最深处那一块还映得出人影。沈栀扶闻砚进去,反脚踢上门,随后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左掌的契约印记还在发热,像有人拿细针沿着皮肤一点点描摹。
闻砚站在昏暗里,低头看她:“你要把我藏在这里?”
“准确地说,是我们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藏。”
“那你可以出去。”沈栀指了指门,“外面有执事、水刃和一口会跳心的井。你自己选。”
闻砚沉默了。
他走到墙边,背靠着石柱慢慢坐下。离开古剑太久让他的脸色更白,衣服下摆却仍被一团看不见的力量牵住,像有无形的线连接着远处祭剑台上的兵器。
沈栀这才注意到,他身上除了一把短刃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药,没有灵石,连能遮雨的外袍也破了两道口子。
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只空药瓶,倒了半天,只倒出三粒发潮的止血丹。
闻砚看了一眼:“过期了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?”
“味道变了。”
“那你别吃。”
沈栀把丹药收回来,想了想,又掏出一块干净帕子。她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:“手给我。”
闻砚没有动。
“你不处理伤口,血会把衣服泡烂。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契约里写了,一同沉井。”沈栀晃了晃左掌,“你死了我也倒霉。所以从求生角度讲,你的手就是我的资源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,至少沈栀自己觉得合理。
闻砚看了她一会儿,将手伸了过来。
他的手指比她想象中凉。沈栀用帕子擦掉血迹,伤口里竟有细碎的黑色晶屑,随着呼吸轻微颤动。她不敢深挖,只把帕子一圈圈缠紧。
闻砚忽然问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沈栀的动作一顿。
“以前怎样?”
“你喜欢在众人面前骂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沈栀努力搜索这具身体的记忆,只抓到几个模糊片段:宴席上摔碎的茶盏,少年跪在雪里,自己说过很难听的话。
她干脆低头打结:“人会改。”
“改得很快。”
“死过一次,当然快。”
话说出口,沈栀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。闻砚抬起眼,黑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立刻捂住心口,装作虚弱:“我方才被契约撞得神志不清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心跳没有乱。”
沈栀咬了咬牙。这个剑灵还带测谎功能,日子更难过了。
馆外忽然响起脚步。
一、二、三。
有人沿着石阶上来。沈栀迅速吹灭桌上的油灯,把闻砚拽到铜镜后面。可铜镜太窄,两人挤在一起,闻砚的肩膀抵着她的肩,呼吸擦过她耳侧,凉得像夜里的潮气。
门外有人低声说:“血迹到这里断了。”
沈栀不敢动。她的掌心贴在闻砚胸前,隔着湿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,却十分有力。
契约印记忽然微微发烫。
不是她的情绪。
她听见了闻砚的一点回声:别让她发现。
紧接着,一股极细的剑气从他身上散开。馆门外的脚步声停了,像那些人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何走到这里。片刻后,脚步又沿石阶退远。
闻砚的身体随之绷紧,唇边溢出一线血。
沈栀赶紧扶住他: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让他们忘路。”
“代价呢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沈栀伸手摸到他后颈,果然摸到一层冷汗。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盖到他肩上:“少装。”
闻砚垂眼看着那件外衫,像没见过有人把唯一能保暖的东西给他。
“我不冷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不冷。”沈栀抱住胳膊,牙齿却已经开始打架,“大家都不冷。”
闻砚看了她片刻,将外衫往她这边扯了一角。
两个人被迫挤在一件湿漉漉的衣服里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天快亮时,沈栀用馆中剩下的灵米熬出一锅稀粥。米少,水多,锅底还粘着一层铁锈味。她盛了一碗递给闻砚:“喝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我负责救你,当然我先验毒。”
她说着喝了一口,差点被难喝得掉眼泪,却硬撑着咽下去:“安全。”
闻砚接过碗,只喝了两口。
沈栀盯着他:“你是不是嫌难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喝完?”
“你在看。”
沈栀一愣。
闻砚把碗放回她手里,低声道:“不喜欢被人看着吃东西。”
这句话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契约印记骤然发热,一枚淡灰色的回声从他掌心浮出,落进沈栀左掌。
真实情绪收集:一枚。情绪类别:戒备中的安心。
沈栀看着那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。她抬头时,闻砚已经闭上眼,脸色比天光还白。
而听潮馆外,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。
有人在找镇潮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