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偷的是我的命
钟声响到第七下时,听潮馆的窗纸被一道水线割开。
水线贴着沈栀的耳侧飞过,将身后的铜镜削成两半。镜片落地,里面映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都是馆中残留的潮声幻影。
沈栀抱着粥碗蹲下,闻砚已经拔出短刃,挡在她前面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门外传来顾沉舟的声音:“闻砚,交出镇潮石。”
沈栀认出了那枚银铃。铃声隔着门板传来,契约印记立刻刺痛。她看向闻砚,他的指节收紧,短刃周围浮出一层极薄的黑雾。
“你拿了镇潮石?”沈栀压低声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最好别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门外的人冷声道:“昨夜镇潮阵少了一枚核心石,守阵弟子亲眼看见你进入听潮馆。沈姑娘若继续包庇,就是同谋。”
沈栀低头看向地面。
听潮馆的石砖上,确实有一道新鲜拖痕,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痕迹尽头压着半块黑色石片,表面有细密潮纹,和闻砚腕伤里的晶屑很像。
她捡起石片,入手冰冷,契约印记却像被火烫了一下。
不是镇潮石的完整核心,更像被打碎后的残片。
闻砚伸手要拿:“别碰。”
“你越不让我碰,我越觉得它重要。”
“会听见不该听的。”
话音刚落,沈栀耳边便响起潮水倒灌的轰鸣。她看见一片模糊的画面:白玉阵台,垂落的铁铃,一只手把黑色石块按进阵眼。有人在说,不能让他醒。
画面只持续了一息。
沈栀踉跄后退,鼻腔里淌出热血。
闻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:“我说了别碰。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怒意。契约印记随着这份情绪发烫,却没有收集成功,反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,细细割着沈栀的皮肤。
“你生气了?”她问。
“闭嘴。”
“生气也是情绪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
沈栀抬头看着他,忽然明白,契约要的不是她逼出来的情绪。若她趁闻砚发怒时强行抓取,只会被反噬。
门外顾沉舟再次敲门:“三息之后,我破门。”
沈栀迅速把石片塞进袖中。
“你做什么?”闻砚皱眉。
“偷东西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偷的是我的命。”
她拉开门。
顾沉舟带着六名弟子站在雨里,身后还抬着一只青铜盘。盘中有一圈淡蓝色的水光,水光正指向沈栀袖口。
“镇潮石在你身上。”顾沉舟说。
沈栀看了一眼青铜盘:“这东西不会只指坏人吧?”
“镇潮盘只认灵材。”
“那它认得你吗?”
顾沉舟的脸色微沉:“搜。”
两名弟子上前。沈栀没有躲,任他们搜过储物袋、袖口和腰间。半块石片被搜出来时,闻砚忽然向前一步,剑气贴着地面划过,将青铜盘劈成两半。
盘中的水光溅出来,落到顾沉舟手背。顾沉舟闷哼一声,皮肤立刻浮出黑色潮纹。
弟子们惊呼。
“看见了吗?”顾沉舟抬起手,“这就是剑灵的邪气。他偷镇潮石,闻砚护他,沈姑娘也被他迷惑了。”
沈栀盯着那片潮纹。顾沉舟手背上的纹路只有三道,方向却与青铜盘破裂处完全一致。若是闻砚的邪气,应该从闻砚所在方向延伸;可现在纹路是从顾沉舟自己掌心向外长。
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。
“顾执事,”沈栀忽然说,“你说镇潮石是闻砚偷的,那你亲眼看见了吗?”
“守阵弟子已经作证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顾沉舟眯起眼:“我看见了。”
契约印记没有反应。
沈栀又问:“你看见他从阵眼里取出镇潮石?”
“看见了。”
仍然没有反应。
她松了口气。顾沉舟的确在撒谎,或者他的回答里藏着契约无法判定的替换。沈栀不急着拆穿,而是故意哭起来。
“都是我的错。”她抹着眼泪,“闻砚只是个被封在剑里的可怜人,我不该把他带走。顾执事,你把我和他一起押去审吧。”
弟子们面面相觑。
顾沉舟冷笑:“你终于承认了?”
“承认。”沈栀抽噎,“我昨日在祭剑台捡到镇潮石,发现它很漂亮,就藏起来了。闻砚不知情。”
“沈姑娘。”闻砚低声提醒。
沈栀没有看他,继续对顾沉舟说:“不过我藏的地方很特别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你们若要搜,就把所有人都带上。”
顾沉舟果然顺着问:“藏在哪里?”
“听潮馆地下。”
馆中弟子立刻拔剑。沈栀却抬起袖口,将半枚石片露出一角:“只是我不明白,若镇潮石在阵眼里,为什么我在听潮馆捡到的碎片,也能让镇潮盘发光?”
雨声骤然变大。
顾沉舟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沈栀抓住这一瞬,指向青铜盘:“还有,你说镇潮盘只认灵材,可它刚才是先指向你的手,再指向我的袖口。它究竟在找镇潮石,还是在找被你提前沾上的阵泥?”
一个年轻弟子下意识看向顾沉舟的靴底。
靴底沾着白色石粉,和听潮馆门前没有任何关系,却与山门阵眼边的石粉颜色相同。
顾沉舟察觉到目光,抬手一掌拍向沈栀。
闻砚比他更快。
短刃撞上掌风,黑雾轰然散开。闻砚退了三步,唇边重新溢血。沈栀顾不上害怕,立刻抓住他的手臂,借着契约把一缕冰凉情绪送回去。
不是命令。
只是告诉他,她还在。
闻砚的手指反扣住她,黑雾终于停止翻涌。
顾沉舟没有再出手。他看着沈栀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从今日起,沈栀私藏镇潮石、劫走剑灵,列为全宗追查对象。谁抓到她,赏上品灵石十枚。”
十枚灵石。
沈栀心里一沉。她储物袋里连一枚完整灵石都没有。
顾沉舟带人退去,门外很快只剩雨声。
沈栀松开闻砚,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青紫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承认?”闻砚问。
“因为我不承认,你就会被带走。”
“你知道被全宗追查是什么下场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栀揉了揉鼻尖,“饿肚子,没地方住,还可能被追杀。”
“还有死。”
“这个我也知道。”
闻砚低头看着她,握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契约印记轻轻一热。
这一次,新的回声浮出水面:害怕失去。
沈栀怔住。
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这份情绪属于谁,听潮馆深处便传来石门移动的声音。那半枚镇潮石在她袖中自行震动,像在回应某个从地下醒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