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压邮棚
沈砚秋醒来时,先闻到的是煤油味。
那股味道呛在喉咙里,混着湿木头和马汗,像有人把一盏烧得发黑的油灯扣在她脸上。她睁开眼,头顶是邮车棚漏风的木梁,梁缝里压着一层白雪。左边有人在拍门,右边的马不安地跺着蹄子,铁掌一下下砸在冻硬的地面上。
“砚秋!你醒没醒?”
声音从门外传来,年轻,发颤,是杜长河的声音。
沈砚秋撑着地坐起来,手掌按到一块裂开的木片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还没有那道后来陪了她几十年的弯曲疤痕。棉袄是旧的,袖口缝着蓝布,膝边放着一只铁皮邮袋,袋上的墨迹没有被雨水冲淡。
她盯着邮袋上的日期。
一九八一年,十二月十七日。
这个数字像一根冰针,直扎进太阳穴。她记得这一天,记得自己为了赶一篇急稿,冒雪去拦运货车,马受惊后把她掀到墙根。她后来在医院躺了半个月,醒来时顾岚已经不肯再同她说长话。
可现在,马蹄声还在棚外,顾岚还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“砚秋!”杜长河又喊,“你要是能动就应一声!”
“能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先别开门,马还惊着。”
门外静了一下。杜长河骂了句什么,转头去拽缰绳。沈砚秋扶着木柱站起来,刚迈一步,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。不是她的疼,是记忆里另一个人的疼。顾岚今天要生了。
她推开棚门,雪粒立刻打到脸上。杜长河正把马头往旁边引,赵有德站在邮车旁,帽檐结了一圈冰。邮车后面,顾岚抱着肚子靠在车厢板上,脸色白得发青,额角全是冷汗。
“你醒了?”顾岚看见她,第一句话不是责问,而是压低声音说,“别惊动站长,车还得按点发。”
沈砚秋胸口像被什么捶了一下。
前世她就是听见这句话,顺手把顾岚扶进屋,告诉她忍一忍,自己还得把稿件送上车。后来顾岚独自回家,夜里疼得昏过去,等卫生所的人赶到,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车不发。”沈砚秋走到她面前,“你现在去卫生所。”
顾岚怔了怔:“只是阵痛,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。”
“不是只是。”沈砚秋蹲下去,隔着棉袄托住她的手肘,“你手指都凉了。”
顾岚低头看她,目光里有短促的惊讶:“你不是急着寄稿吗?”
“稿子没有你重要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快,连沈砚秋自己都觉得陌生。她不敢停下来解释,怕一解释,眼前的顾岚就会从她手里消失。
赵有德走过来,眉头拧成一条线:“北岭卫生所离这儿八里地,雪这么厚,邮车不能私用。”
“那就请你记一张临时调车说明。”沈砚秋指向车头,“写明孕妇突发临产,邮路转运延后,货袋由杜师傅看守。要是上面追问,我签字。”
赵有德看着她:“你签得起这个字吗?”
“签不起也得签。”
杜长河把马拴稳,回头说:“站长,卫生所那边的林护士今早来过,说产妇一旦见红就要送。顾老师这脸色,不能再拖。”
顾岚扶着车板,轻轻吸气。她没有喊,只把另一只手压在沈砚秋手背上。那只手冷得吓人。
赵有德终于从棉袄内袋里摸出钢笔。“杜长河,你赶车。砚秋,把货袋搬进屋,别让雪打湿。车只能到南坡,后面路要看情况。”
沈砚秋应了一声,转身去搬邮袋。铁皮袋比她记忆中更沉,肩膀立刻被勒得发麻。她咬着牙把袋子拖进值班房,又折回来拿顾岚的棉被。顾岚想自己上车,她按住了对方的手。
“别逞强。”
“我没逞强。”顾岚小声说,“只是怕你又嫌我耽误事。”
沈砚秋的动作停住。
风从车棚的缝里灌进来,卷着雪沫落在两人脚边。她想说不会了,想说自己已经知道错在哪里,可这些话听起来都像便宜的保证。
她只把棉被铺好,拍了拍车厢里的木板:“你坐稳,我跟着你。”
邮车在雪地里慢慢转动。马蹄陷进积雪,每一步都拖得艰难。杜长河在前面挥鞭,却不敢真打,车轮碾过冰沟时,顾岚的肩膀猛地撞到车壁。沈砚秋伸臂挡住她,自己的手肘磕在木板上。
“疼吗?”顾岚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头上还在流血。”
沈砚秋抬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到暗红。她看向顾岚腹部,那里又绷起一阵明显的起伏。顾岚闭着眼忍痛,睫毛被汗水粘在一起。
她忽然明白,重来一次并没有给她一条铺好的路。路还是八里雪地,车还是旧车,卫生所还是缺东西。她只是终于知道,第一步该把谁放在最前面。
“杜师傅,”她探出车门喊,“到南坡以后,麻烦你先去叫林护士。我去车站发电报,问县医院有没有空床和产科医生。”
杜长河回头看她:“你一个人跑?”
“我跑得动。”
顾岚睁开眼:“我不准。”
沈砚秋低头。
顾岚抓住她的袖口,力气并不大,却没有松开:“你留在我旁边。要问县医院,让站长去问。”
赵有德坐在车尾,闻言抬了抬眼:“我来发。手续我熟。”
沈砚秋看着顾岚苍白的脸,第一次没有争辩。“好,我留下。”
邮车继续向南坡爬。远处的北岭被暴雪压成一片模糊的灰白,卫生所的屋顶还看不见。顾岚的手仍抓着她的袖口,像抓住一根并不牢靠、却终于没有抽走的绳子。
沈砚秋低头覆住那只手,掌心一点点收紧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把顾岚交给“等一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