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刊的窄栏
稿件被扣后的第七天,赵有德把牛皮纸袋放到沈砚秋面前。
“县里回函了。”
沈砚秋正在给孩子洗尿布,手上的肥皂沫没有冲净,接过袋子时在纸角留下了一道白印。她没有立刻拆,先看封口。原来的浆糊痕已经被重新压平,袋面多了一行钢笔字:同意刊用,删节处理。
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欢喜,反而先问:“举报呢?”
“没有继续追究。”赵有德说,“编辑部认为稿件基本属实,但篇幅太长,改成副刊短栏。”
“稿酬多少?”
赵有德报了一个数字。
沈砚秋在心里算了一遍,连三分之一的医疗欠账都不够。
顾岚坐在炕边给孩子缝包被,听见数字,针尖在布上停住。
“那还写它做什么?”她问。
赵有德把公函收回去:“至少证明不是捏造。”
“证明不能当饭吃。”顾岚说。
屋里一时安静。孩子在摇篮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沈砚秋把稿费通知放在桌上,坐到顾岚旁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顾岚抬眼看她,像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承认。
“这篇文章不能马上把账还上。”沈砚秋继续说,“以后也未必每篇都能发。赵站长给的抄写和分拣活不能丢,写作只能放在剩下的时间里。”
“你还要写?”
“要。但不是把它当成救命钱。”
顾岚把针插进布边:“那当成什么?”
沈砚秋看着桌上的稿件:“当成我能慢慢做成的一门手艺。先把每件事写准,再看它能不能换钱。”
顾岚没有答话,继续缝包被。过了半晌,她说:“邮站后院有几户人家要写家书。有人认得字,却写不顺;有人想给外地孩子寄东西,不会填单子。”
沈砚秋转头看她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顾岚低着头,“我只是听学校里的人说。”
“这也算活。”
“可以收很少的钱,或者换鸡蛋、煤油。别把话说得像要办大事。”
“先试三天。”
第二天,沈砚秋在邮站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。木牌是杜长河从废木箱上锯下来的,她用铅笔写了四行字:代写家书,填写邮单,校对稿件,按件计酬。
赵有德看见后皱眉:“邮站不是私塾。”
“我不占柜台。就在后院桌边,等分拣空档做。”
“出了错谁负责?”
“我负责。”
赵有德看着她:“你倒是什么都敢担。”
“这次我先把价钱和责任写清楚。”
她把另一张纸递过去,上面列着家书按字数、邮单按份、校对按页计算,若因她抄错造成损失,退回工钱并重新填写。赵有德看完,没再反对,只说:“别让人借你的名义往外发不该发的话。”
第一位来的是车站烧水的周嫂。她拿来一封写到一半的信,想给在南方当学徒的儿子报平安。沈砚秋没有直接替她写,而是问:“想先说孩子出生,还是先说家里欠账?”
周嫂愣了一下:“先说孩子出生吧,免得他担心。”
“那后面要不要写欠账?”
“写一半。让他知道家里还过得去。”
沈砚秋把她的话按原意整理,只把重复处删掉。写到最后,周嫂盯着纸面:“你没把我写得可怜。”
“你没说自己可怜。”
周嫂从篮子里拿出两枚鸡蛋:“钱我下次给。”
“鸡蛋算一枚,另一枚换煤油。”
“你还会算?”
“站里教的。”
两人都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却让门边的风也像停了一瞬。
下午,矿区送来一份三页的设备检修记录,要求沈砚秋替忙碌的工人把错别字改清楚。她逐项核对,不敢改动技术名称。遇到看不懂的缩写,她去问当班工人,而不是凭习惯替换成自己熟悉的词。
晚上,赵有德把副刊寄来的样刊交给她。
她的文章只占半栏,标题被改成《半壶热水》。删掉了矿区部分,也删掉了杜长河送药的段落,只保留周嫂、车站和卫生所的交叉片段。版面很窄,字却排得端正。
顾岚把样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他们把你的名字排在最下面。”
“副刊都这样。”
“读者会看到吗?”
“看不看得到,不由我决定。”沈砚秋说,“我能决定下一篇写什么。”
顾岚把样刊折好,夹进孩子的包被底下。“别压皱了。”
“你不把它放抽屉?”
“抽屉里潮。孩子的包被干燥。”
沈砚秋笑了。她拿出账本,在医疗欠款一栏记下有限稿酬,又在旁边写上两枚鸡蛋、一晚校对和三封代写家书。数字仍旧难看,欠款没有明显减少,可每一笔都已经有了来处。
夜深后,顾岚把孩子哄睡,坐在灯下问:“下一篇写什么?”
沈砚秋翻开新的稿纸:“邮路上的人,或者矿区里那些等设备修好的人。”
“还写等?”
“也写他们怎么让事情往前走。”
顾岚伸手把煤油灯芯拨低:“别写到半夜。明天你还要去养牛点取奶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周嫂的鸡蛋别全拿去抵账,留一个给你。”
沈砚秋抬头看她。
顾岚被看得不自在,低头整理针线:“你现在也算家里干活的人。”
这句话不热烈,却比任何保证都沉。沈砚秋把笔放下,替她把缝到一半的包被压住边角。
窗外的北岭又落起小雪。邮站里最后一班车的铃声远远响了一下,随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砚秋合上账本,把样刊和新的稿纸分开放好。她知道一次发表不会改变生活,几枚鸡蛋也还不了全部欠款,代写家书更不可能立刻让她成为所谓的文豪。
可明天清晨,她会先去取奶,再来邮站分拣,午后替人填邮单,夜里继续写。
这一次,写作不是她逃离家人的门,而是她和顾岚一起往前走时,手里多出的一盏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