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文豪不躺平:北岭邮路上的旧稿新生

一封加急公函

南坡的路比沈砚秋记忆里更窄。

邮车停下时,车轮已经陷进雪窝,马鼻孔喷出的白气像一团团碎棉絮。卫生所的土墙就在坡下,窗纸被风吹得啪啪响。林春梅提着药箱跑出来,先看顾岚的脸,再看她裙摆上那点暗色。

“见红了?”

顾岚没有回答,手指死死抠着车板。

沈砚秋替她说:“刚开始,间隔不到十分钟。”

林春梅的脸色变了:“抬进去。杜师傅,把车上的被褥拿两床。赵站长,立刻发电报,问县医院能不能接收。”

卫生所只有两间病房,靠里的一间还堆着煤油箱。沈砚秋和杜长河把箱子搬到墙边,给顾岚腾出床位。顾岚刚躺下,腹部的疼痛便连成一条线,她咬住毛巾,额角青筋凸起。

“我要检查,你们都出去。”林春梅说。

沈砚秋站在门口没动。

“家属也出去。”

“我就在门外。”

林春梅看了她一眼:“门外也别堵着。要是想帮忙,去找能用的人。”

这句话把沈砚秋从床边推了出去。

她站在风里,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赵有德已经把电报稿写好,几行字被雪水洇开。他把纸递给她看:“县医院缺床,产科医生今天不在。但林护士说可以先在这里处理,若有出血再转。”

“血浆呢?”

赵有德皱眉:“卫生所没有。”

沈砚秋转头看向屋里。林春梅正在烧水,杜长河守着门,所有人的动作都快,却快得有限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当编辑时处理过的加急文件。真正能让人动起来的,不是喊得多响,而是把责任、时间、物资和接收人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
“县医院没有,北岭车站呢?”她问,“车站有没有医疗点?矿区卫生室呢?”

赵有德说:“那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现在不是讨论是不是一回事。你能不能替我发三封电报?”

“电报费谁出?”

沈砚秋摸遍口袋,只有两角七分钱。她把钱摊在掌心:“先用我的。不够的我记账。”

赵有德看着那几枚硬币,沉默片刻,接过了钱。“写什么?”

沈砚秋找来一张废报纸,在背面划出三栏。第一栏给县医院,请求预留产科转运位置;第二栏给北岭车站,询问是否有备用血浆和能通行的货车;第三栏给供销社,请求调拨干净棉布、煤油和婴儿包被,注明卫生所签收。

“你以为电报能把东西变出来?”赵有德问。

“不能。但没有电报,东西连调都不会调。”

赵有德拿着纸进了值班室。杜长河从邮车上取下自己的棉围巾,搭在沈砚秋肩上:“你也别冻倒。”

“杜师傅,车能不能走到车站?”

“南坡往东还有一段平路,天黑前也许能到。但这雪越下越大。”

沈砚秋看着卫生所窗户,里面忽然传出顾岚压抑的呻吟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林春梅不许她进去,她能做的只有把外面的路先铺出来。

下午三点,第一封回电到了。

县医院没有空床,但答应留下转运名额。车站回复得更慢,只有一句:矿区卫生室有两瓶备用血浆,是否调取需站长签字、卫生所担保。

沈砚秋拿着电报跑进林春梅的屋子。顾岚已经疼得说不出话,脸色比上午更白。林春梅摸了摸她的脉,转身便道:“必须先备血。她的情况不好,孩子位置也不理想。”

“那就调。”沈砚秋说。

“调血要担责任。若用不上,血浆过期,谁赔?”

“我签。”

林春梅盯着她:“你知道赔什么吗?”

“知道不知道都得签。”

顾岚在床上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气息:“砚秋,别乱答应。”

沈砚秋走到床边,俯身替她擦去鬓角的汗。“不是乱答应。你要是需要,我就签。”

顾岚看了她很久,终于闭上眼。

林春梅把担保单推过来。沈砚秋按下手印时,指腹被纸边割破,血珠落在“家属”两个字旁边。她没擦,拿着单子去找赵有德。

赵有德看完电报和担保单,脸色难看:“邮站不能替你担。”

“我没让邮站担。”

“那你拿什么担?”

沈砚秋把自己的编辑证件和那封尚未寄出的稿件拿出来,放到桌上:“稿子要是能卖,就拿稿费还。卖不了,我做工还。抄写、分拣、编报,什么都做。”

赵有德没有接证件,只把担保单压平。“杜长河,赶车。把我的介绍信带上,去车站找值班主任。血浆若能调来,先送卫生所。”

天快黑时,车站的货车终于出现。车头灯在风雪里摇晃,像一只被冻住的眼睛。何庆山从车上跳下来,怀里抱着棉布包,身后有人提着装血浆的保温箱。

“卫生所签收!”他喊。

林春梅冲出来,接过保温箱,转头又跑回屋。沈砚秋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一阵忙乱,听见顾岚短促的哭声,又听见林春梅不断重复“别睡,跟着我呼吸”。

她想进去,却被杜长河按住肩膀。

“让林护士做事。”

夜里十一点,风终于小了一点。

林春梅推开门,脸上全是疲惫:“孩子生下来了,女孩。顾老师失血多,但暂时稳住了。”

沈砚秋腿一软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“她呢?”

“还活着,睡过去了。你别哭,先去烧水。”

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,不知是雪还是眼泪。

小小的婴儿被包在棉布里,哭声细,却一声比一声有力。沈砚秋站在床边,没有敢碰,只看着顾岚疲倦的脸。

桌上放着调血担保单、卫生所账单和赵有德替她垫付的电报费。数字不大,却像三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这个刚刚保住的夜晚里。

顾岚半梦半醒间伸出手,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。

沈砚秋俯下身:“我在。”

顾岚没有睁眼,声音几不可闻:“这次……别走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

她握住顾岚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孩子包被的边角。外面的雪还没有停,邮路、欠账和以后要过的日子都堵在黑暗里,可至少这一夜,门里的人都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