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潮进城
沈砚没有回应那句“回来了”。
铁门外的东西又撞了一次。门轴发出细碎的呻吟,灰尘簌簌落下,粘在他的睫毛和汗湿的额角。门板中央已经向内鼓起,每次撞击,压在门后的货架都会挪动几厘米。
维修站里没有第二条出口。两扇窗都装着焊死的防盗栏,唯一能走的地方,是地面下的检修井。
他把工具箱拖到井盖旁,用撬棍掀开盖板。黑暗里立刻涌出潮湿的腥气,像腐烂海草混着生锈的金属。沈砚先将绝缘绳固定在管道支架上,再用手电往下照。竖井约三米深,底部连着一条不足一米宽的水道,积水只没过鞋底。
铁门外响起缓慢的抓挠声。
“沈砚,别躲。”
这次是他的母亲。
声音隔着门板依然清楚,连最后一个字微微发颤的习惯都一模一样。沈砚的手停了半秒,随即收紧。他亲眼看着母亲下葬,门外的东西不可能是她。
货架又被撞开一截。沈砚背上帆布包,沿绳滑入竖井。鞋底落水的瞬间,井壁另一侧突然亮起一只眼睛。
那不是手电造成的反光。浑浊的眼球贴在裂缝后,缓慢转动,瞳孔最终对准了他。
沈砚手上一滑,掌心伤口擦过粗绳,疼得几乎松手。他强行稳住身体,手电光猛地扫过去,井口却空空荡荡,只有一缕灰雾从墙缝中渗入,像细长的手指贴着砖面向下爬。
头顶传来金属倾倒的巨响。铁门撑不了多久。
沈砚落地后解开绳结,没有回头,拖着帆布包向前走。水道尽头连接档案馆地下维修廊。他记得旧图纸上的路线:第二个岔口向左能避开主街,右边则通往社区诊所。
通道低矮,他必须微微弯腰。鞋底搅动积水,漂浮的灰尘却没有散开,反而追着他的脚踝聚拢。他用胶带封紧裤脚,又把护目镜压实。右掌在潮气里一阵阵发胀,伤口边缘已经泛白。
走到岔口时,前方忽然有人敲击管道。
三下,停顿,又是三下。
不是梦里那种杂乱的敲门声,而是活人克制又急迫的求救。
沈砚打开护目镜侧灯,沿右侧通道走了十几米。诊所地下室的铁门被一把椅子从里面顶住,门后有人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“维修站的人。”沈砚贴着墙,没有正对门缝,“你们能走吗?”
椅子挪开一半,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。她穿着浅蓝护士服,左肩被碎玻璃划开,血已经浸透半边袖口,手里却稳稳握着一把医用剪刀。
“我叫林照。里面还有一个人,腿没断,但吓得站不起来。”
“有没有吸入灰雾?有没有听见熟人的声音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楼上有人叫过我的名字,我没开门。”
林照移开椅子。后面的男人立刻踉跄着扑出来,差点撞到沈砚。他三十岁左右,穿维修工背心,手中攥着活动扳手,虎口全是油污。
“周野。”他报出名字,目光越过沈砚,牢牢盯住那只鼓胀的帆布包,“你们去哪儿?”
“离开城区。”
“那就一起。”周野答得太快,像早已等着这句话。
沈砚看向林照。她没有点头,只把剪刀握得更紧。地下室里还有三箱纱布、半箱瓶装水和一只急救包。林照用纱布重新包扎左肩,只带走一箱纱布、一瓶水和急救包,其余物资仍堆回墙角。
“如果还有人从楼上下来,至少能撑一阵。”她说。
周野伸手去抓第二瓶水,林照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每人半瓶,找到出口再分。”
“外面全是雾,你还讲分配?”
“越是这样越要讲。现在喝光,半小时后怎么办?”
周野脸颊抽动了一下,最终松手。沈砚把自己的水递给林照,让她先抿一口。她喝完便把瓶盖拧紧,没有追问他为何一直避开右手。掌伤是风险,也是弱点;在两个陌生人面前暴露,只会让自己变成需要被照顾,甚至可以被放弃的负担。
三人沿检修道向西。林照走在中间,周野主动断后,却始终与沈砚保持两步距离。头顶不断传来拖拽和奔跑声,偶尔有人重重撞击井盖。灰潮从排水口倒灌,水面鼓起密集的小泡,破裂时留下一圈油膜似的灰斑。
沈砚刻意避开那些灰斑。林照看见后也收紧裤脚,只有周野低头看了一眼,似乎并不意外。
走到第二个标记点时,周野突然停住。
“不能再往前。”
沈砚回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前面接的是主干排气道,雾会从那里灌下来。”
“图纸上没有。”
周野抿了抿嘴,扳手在掌中转了半圈:“旧图纸没标。后来改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照盯住他,“你来过这里?”
周野没有回答,只朝岔道深处偏了偏头,像在分辨某种声音。沈砚正要追问,上方忽然响起女人的哭声。
“林照,救我。”
林照的脸瞬间失去血色。那是她同事的声音。对方刚才还在诊所一楼,后来被感染者扑倒,林照隔着门听见她的惨叫渐渐没了动静。
此刻,那声音却从头顶井盖外传来,一遍遍叫她,尾音拖得很长,像气泡在水底破裂。
林照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。沈砚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拽回阴影。
“别去。”
“她可能还活着。”林照声音发紧,目光却没有离开井盖。
“活人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这里,更不会趴在井盖上方这样叫你。”
话音刚落,井盖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掀开一条缝。灰雾倾泻而下,一只惨白的手探进通道,五根手指从关节处反折,指甲刮过金属梯,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。
那只手摸索两下,忽然扣住梯级。紧接着,一截扭曲的手臂贴着井壁滑下,动作快得不像人。
沈砚立刻关掉手电,一手扯住林照,一手推着周野,退入侧面的设备柜后。三个人挤在狭窄阴影中,肩膀紧贴冰冷铁皮。林照屏住呼吸,剪刀抵在胸前;周野的扳手微微发抖,几次碰到柜壁,都被他用掌心死死按住。
那东西沿井壁爬进检修道。它没有脚步声,只有指甲一下又一下敲击金属,时远时近,像在寻找他们呼吸的位置。
沈砚慢慢按住帆布包,想压住里面可能发出声音的零件。
录音机却在这一刻自行启动。
齿轮空转的沙沙声从包里渗出,随后是低沉水声。沈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却足够让三个人听清。
“别相信第一个告诉你塔门在哪里的人。”
周野猛地看向沈砚。
设备柜外,敲击声突然停了。
灰暗中,周野的脸色比正在漫入通道的灰潮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