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门后的笑声只响了一声。

沈砚立刻把林照拉到右侧墙根，示意周野退下两级楼梯。灰雾已经漫过门槛，贴着地面向他们脚边伸展，雾里有什么东西抵住门板呼吸。那声音毫无规律，像许多张嘴挤在同一副胸腔里，时远时近。

“钥匙给我。”周野伸手。

沈砚没动：“你知道里面是什么？”

“知道越多，越活不久。”

“那就别开。”

周野仰头看向楼梯尽头渗下的微光：“塔机只有一次启动机会。没有校准钥匙，我们连平台都上不去。”

沈砚按住内袋里的黄铜钥匙。冰冷的齿缘硌着肋骨，提醒他这不是答案，只是一件会把他们带向答案的工具。门后的东西突然撞来，铁板向外鼓起，锈屑簌簌落下。林照用剪刀抵住门缝，鞋底在湿滑的台阶上蹭出半寸，声音绷得发紧：“决定。”

“走楼梯。”沈砚说。

三人同时转身向上。身后很快传来铁门铰链断裂的脆响，接着是爪子刮过水泥阶梯的尖锐摩擦。沈砚没有回头，只依照梦里反复出现的节奏数台阶。第十三阶有塌陷，他提前拽了林照一把；第十九阶上方有通风口，灰雾正从格栅里倒灌；第二十七阶之后，必须关灯。

到达第二十七阶时，他猛地按灭手电。周野的肩膀撞上墙，又硬生生忍住了骂声。

黑暗里，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

不是爬行，而是某颗金属球从平台一端滚向另一端，撞上栏杆后缓缓停下。三个人屏住呼吸，楼下追来的刮擦声也忽然消失，仿佛那东西同样在听。

林照贴着墙问：“上面有人？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摸出录音机放在台阶上，按下播放键。沈栖留下的环境声从扬声器里流出，海浪、风机与远处的汽笛交织，狭窄楼道像骤然通向了海边。

平台上方立刻传来一声模仿：“哥。”

尾音和沈栖一模一样，却没有呼吸。

沈砚扯断播放，抓起录音机：“跑！”

三人冲上最后几级台阶，从检修井口翻到气象塔外部平台。狂风迎面撞来，带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腥味。整座城市已经被灰色吞没，楼群只剩模糊黑影，海岸线彻底消失。灰潮沿街道汇成宽阔的河，偶尔有感染者从雾中冲出，撞在废弃车辆上，又被更多影子拖走。

平台中央立着一座圆形设备，三根校准杆分别指向东、南、北。设备表面还亮着微弱绿灯，像一只疲惫却不肯闭上的眼睛。绿灯下方刻着三道刻度，最后一格旁有明显烧灼痕迹。

周野快步过去。沈砚把黄铜钥匙抛给他，他接住后插入锁孔。

“等等。”沈砚看见南侧校准杆下方有一道新鲜抓痕。抓痕切开积灰，边缘还沾着透明黏液，“这里有人动过。”

“不是人。”周野说。

“你怎么确定？”

周野握着钥匙，指节一点点发白：“因为塔里那东西，已经学会开门了。”

平台边缘随即传来闷响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塔壁。

一道灰色身影从外侧爬了上来。它的四肢比普通人长出近半，手掌像吸盘般贴住金属，每次抬起都会扯出黏稠细丝。胸腔随着呼吸向两侧张开，头颅歪垂，脸上覆满湿亮灰膜，只剩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在外面。

林照后退半步，脚跟碰到护栏。护栏晃动，她立刻压低重心，把剪刀换到左手，右手握紧扳手。

异变体抬起头，先用她的声音说：“我没事。”

随后换成周野的语调：“把钥匙给我。”

最后，它盯住沈砚，用沈栖的声音轻声道：“哥，别把灯打开。”

沈砚耳中的刺痛骤然加重，视野边缘泛起白光。梦里没有这一步。梦里的塔顶始终空无一物，倒计时停在二十七；而现在，异变体已经站上平台，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。

“别听它。”林照低声说。

周野猛地转动第一根校准杆。绿灯亮起一格，设备发出低沉震动，整个平台都在脚下发颤。周围灰雾向外退开半米，露出塔壁上密密麻麻的手印，有些手印还在缓慢向上移动。

“还差两格！”周野喊。

异变体四肢同时发力，扑向设备。

林照横跨一步，抡起扳手砸中它的肩膀。沉闷撞击震得她手臂发麻，虎口当场开裂。异变体只偏了一下，长爪反手扫过她的肩，衣服裂开，三道血痕迅速渗红布料。林照吸了口冷气，却没有退开，反而用身体挡住校准杆。

沈砚抓起盘在护栏旁的绝缘绳，绕柱甩出绳圈，套住异变体后腿。他双脚抵住设备底座，用右手猛拉。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彻底裂开，温热的血浸透绳股，一滴滴落在金属平台上。

异变体回头看他。灰膜下的嘴慢慢裂开，竟露出一个属于沈栖的笑。

“你会救我。”它说。

沈砚的手短暂松了一下。那不是因为相信，而是声音里连沈栖说话前轻微的吸气都被复制了出来。

就这一瞬，异变体踢开绳圈，长爪直刺他的胸口。周野抄起备用扳手横挡，刺耳的金属声中，扳手被压弯，他整个人也撞上设备侧缘。黄铜钥匙受震转过半圈，第二格绿灯忽明忽暗，校准杆发出卡死般的咔咔声。

沈砚包里的录音机滑落，撞在平台地面。播放键被碰开，扬声器先吐出一阵密集杂音，随后竟传出一段他们从未听过的录音。

那是沈砚自己的喘息声，急促而虚弱，背景里还有林照压抑的哭声和警报。

“周野死了。”录音里的沈砚说，“塔顶没有出口。沈栖，如果你能听见，别相信——”

录音戛然而止，只剩空白磁带转动的沙沙声。

周野僵了一瞬，嘴角渗出的血被他抬手抹掉：“我还没死。先把第二格推上去！”

平台下方，更多灰色手掌同时扣住护栏。金属杆被压得向内弯曲，一张又一张覆着灰膜的脸从边缘升起。林照抬头看去，脸色彻底失去血色，却仍拖着受伤的右臂顶住异变体。

周野咬紧牙，把卡住的校准杆一点点推向第二格。绿灯终于稳定，设备震动骤然加剧，中央圆盘裂开一道缝，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光。

异变体发出沈栖的尖叫，再次跃起。沈砚来不及躲，抬起染血的右手，迎面抓住它伸来的手腕。灰膜立刻沿着他的指缝收缩，像在辨认血液里的某种气味。

灰潮在两人脚下翻涌，攀爬者正在越过护栏。周野撑着设备勉强站起，林照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滴落。第三根校准杆仍旧漆黑，离他们足有五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