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运员没有立刻进门。他把刀尖垂向地面，似乎想显得不那么危险，可刀柄上的血迹拆穿了这份克制。沈砚秋没看他的脸，只盯着他鞋边粘着的保温棉。

“三号车几点出库？”

男人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
“领用十二盒的时间是零点十五分，装卸门的温度却在零点零八分升到零下六度，说明门至少开了七分钟。”沈砚秋握着撬棒，尖端同样朝下，“十二盒注射液，用不了七分钟。”

“我只负责搬货。”男人嘴唇发白。

“所以你最清楚货有没有称重。A17一箱十二盒，二十四盒就是两箱。两箱出库一定会改变托盘重量，除非有人先拿走空箱，再用别的东西补回来。”

门外有人骂了一句。搬运员被推开，一个穿深灰冲锋衣的男人堵住门口。他约莫四十岁，脸上裂着一道冻伤，手电光先扫过沈砚秋的左肩，再落向药品间。胸牌上写着：马辉，物资分配。所有人都叫他马会。

“你醒得倒快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醒，药就能自己少掉？”

马会侧开半步，露出门外另外三个人。站在最后的林骁穿着黑色防水夹克，手握消防斧，斧刃沾着灰白污迹，像干涸的水泥浆。他只看了沈砚秋一眼，目光便停在她渗血的伤口上。

“她感染了吗？”

背急救包的许栀挤到门边，隔着两步观察：“抓痕很深，但暂时没有黑线。我需要灯和干净水。”

马会冷笑：“有风险就是有风险。林队，按原计划处理。”

“处理”两个字轻得像在处置一箱坏货。沈砚秋记得原主正是在“不能让一个人的风险拖累所有人”之后被锁进冷库。她迎上林骁的视线：“按纸上的计划，还是你们昨晚临时改的？”

林骁抬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配给表写着A17剩二十四盒，货架实际至少少了二十四盒。你们带着假数字撤离，到了转运点才发现药不够，谁负责？”

马会手指一紧：“三号车领用记录有你的签名。”

“签名不是指纹。拿来。”

马会从内袋掏出折叠单据，隔门递给她。签字栏确有“沈砚秋”三个字，旁边写着A17十二盒，但蓝色油墨与其他记录不同，末尾的钩过分完整，像照着姓名牌描出来的。沈砚秋把单据移到应急灯下，又翻到背面。纸背有一道由左上斜向右下的压痕。

“这是在三号车上补签的。下面当时垫着另一张领料单，笔尖把痕迹压了过来。可你们的汇总表没有对应压痕，说明这张记录不是现场签署，而是后来塞进去的。”

林骁看向马会：“她说的是真的？”

“她本来就是仓库审计。”马会咬牙道，“谁知道是不是她提前做了手脚？”

“那就称重。”沈砚秋指向药品间，“把A17全部搬出来，按批次和毛重过一遍。我站在门口报数，不碰核心物资。箱子只要被动过，我就能看出来。”

林骁尚未回答，冷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有重物撞上墙壁。紧接着，坡道方向响起短促而急躁的抓挠。许栀脸色一变：“那边的门撑不久了。”

“秦越，检查备用电源。马会，清点药品。”林骁转身下令，又朝沈砚秋抬了抬下巴，“你报数字。”

药品间的灯闪了两次才亮。货架和纸盒覆着薄霜。第一箱A17封口完整，称重却比入库记录轻三百八十克；第二箱没有铅封，箱底多了一块崭新的防潮胶。马会坚持说是运输磨损，沈砚秋便让许栀剪开纸箱。

箱内并非空的。大小相近的生理盐水袋被塞进药盒，用来补足重量。沈砚秋逐盒拆验：“十二盒，每盒只有两支是真的。”

许栀倒吸一口冷气。林骁的声音沉了下去：“剩下的药呢？”

“被换走了，而且不是今天。”沈砚秋捏起一只盐水袋，“外壁结过霜，又化过一次。它们先在别的低温设备里存放过。有人提前转走真药，再拿这些回来补重。”

马会猛地抓住她的手腕。左肩伤口被扯动，沈砚秋眼前骤然发白，却没有后退。她反手扣住马会的拇指向外一掰。马会吃痛松手，骂声才出口，林骁的斧柄已经横在两人之间。

“够了。”

沈砚秋收手时，看见马会袖口露出半截银色标签。编号L-07，与她先前在废弃包装上见过的一模一样。她没有当场揭破，只把疼痛的手腕藏到身后：“我能证明药被提前转移，也能找出剩下的可用物资。条件是我不留在这里等感染，更不把清单交给篡改配给单的人。”

“你要什么？”林骁问。

“随队离开。清单原件由我保管，再留一份复印件；以后发药，由我和许栀双人核对。你们可以让我走在最外侧，也可以不发武器，但不能再把我锁起来。”

坡道方向的撞击陡然加重，铁门随之震颤，灰尘从门框簌簌落下。林骁看了一眼假药，又看向不停震动的门。几秒后，他说：“临时同行。到了转运点，如果你说的通道不存在，你和清单一起留下。”

“林队！”马会急道。

“药品封存。秦越带两个人守西门。许栀处理她的伤。”林骁打断他，“沈砚秋，现在告诉我，哪条路能避开装卸坡道？”

沈砚秋接过手电，照亮墙上的平面图。她的手腕仍在抽痛，左肩也开始发烫。西北角有一条几乎被灰尘盖住的细线，从废弃冷凝管道延伸到旧物流廊桥。她用撬棒点住那条线。

“这里。但要先打开停用三年的检修门。门后塌没塌，我不知道；能不能走，要看你们愿意花多少时间。”

林骁盯着那条线。感染者再次撞门，红色应急灯随即闪烁，像一颗濒临熄灭的心脏。

沈砚秋把指尖沾着的假药霜屑擦在裤缝上。她已经拿到同行资格，却远没有拿到安全。更糟的是，马会袖口里的L-07说明，那批被转移的药很可能仍在这座冷库附近。